2022年7月8日 星期五

【書評•文學研究】沈默/武之教典,對作家群像的超廣角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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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書評•文學研究】沈默/武之教典,對作家群像的超廣角解析
【閱讀•世界】黃繼賢/黑人蓄黑奴的諷刺小說
【書評•散文】陳姵穎/若能有雙布農的眼睛
【書評•小說】蕭鈞毅/微光的淘洗

  今日文選

【書評•文學研究】沈默/武之教典,對作家群像的超廣角解析
沈默/聯合報
《台灣武俠小說史》書影。(圖/風雲時代提供)

推薦書:林保淳《台灣武俠小說史》(風雲時代出版)

針對當代台灣武俠創作進行大範圍、非單人、而是群像式的學術研究,並不多見,僅有陳大為、蔡造�^、周琇美等幾位,以二十一世紀武俠作家、作品或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長篇得獎作為題,展開精闢的比較與分析。

而武俠史專書的部分,多年來似乎也只有已成夢幻逸品、由葉洪生與林保淳合著的《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2005),頂多旁及到陳國偉《類型風景──戰後台灣大眾文學》(2013)第二章專為武俠史而書寫。現如今來到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總算有一本較為全面、涵蓋了當代武俠創作的《台灣武俠小說史》(2022)堂皇問世,對我這樣作為一始終專注鍾情於此領域的武俠人來說,委實驚喜。

林保淳的《台灣武俠小說史》,不僅僅是從1950年代朗紅浣在副刊寫白話文武俠算起,而是上探清朝時台灣在地武術英雄、日治時期的漢文言文及文白夾敘體武俠,往下直追到孫曉、鄭丰、蘇小歡、施達樂、樓蘭未以及我本人這些其實而今已屆中年所謂新銳創作者,且慧眼獨具地為女性武俠作家荻宜、祁鈺、鄭丰等另闢新章,一整個碧落黃泉淵遠流長,林保淳皆鉅細靡遺地考究出來,還給台灣武俠創作足夠完整的演進脈絡與風格樣貌。

當然了,林保淳的看家本領還是二十世紀作家群,那真是下足了工夫去專研,將走舊派武俠的朗紅浣、伴霞樓主、成鐵吾,到1960年代奠立書寫風格、大開通俗風潮且變為名家的三劍客司馬翎、臥龍生、諸葛青雲,和同時代的易容、慕容美、司馬紫煙、東方玉、秦紅、獨孤紅、雲中岳、柳殘陽、田歌、陳青雲等,以及被劃歸為新派武俠的陸魚、古龍、上官鼎、溫瑞安,溯本探源且精密比對史料,對台灣二十世紀武俠群像的超廣角解析,如同於完成一部武之教典,令今人有可依循且大增討論之空間。

惟80年代就從事武俠創作的郭箏,其《少林英雄傳》(1987)、《龍虎山水寨》(1990)是極其珍奇的傑作,且這位前輩又在二十一世紀重返武俠領域,寫出別開新局的《大話山海經》系列(2018-2019),還有拿下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長篇首獎、女性武俠作家徐行《跖狗》(2012),更是打破武俠天花板的巨著,相當遺憾《台灣武俠小說史》未有提及。然則,掛漏在所難免,所有史學研究總是如此,也只能一代接著一代去增補佚失者、後來者,逐漸邁向完滿無缺的可能性。

於我而言,《台灣武俠小說史》最迷人的部分在於,某些早已絕版難覓武俠作品的劇情介紹,譬如臥龍生《天香飄》(後由易容代筆)單看情節、人物設計總覺得堪稱女性復仇小說,大可以拉到當代去跟韓國電影常見的女性復仇電影(《親切的金子》、《聖殤》、《追兇倒數十五日》等)做比對,探索女性自覺的崛起與悲劇處境。

抑或司馬翎以女性為主、極限鬥智的《掛劍懸情記》、《纖手馭龍》等,更是超前了時代,早已展演出非常豐沛的女性主義色彩,放在如今來看,恰可與女性超級英雄們正在全面取代的Marvel、DC電影宇宙對照,遙遙呼應類型的進化之力。

林保淳在情節邏輯、角色分析、特色比較、情感價值乃至於金錢世界、社會觀等等上,做出非常細膩的辯證,讓那些武俠作家們的個別特質、彼此差異和對武俠演化的貢獻,分明條列。且更大器涉及於時代氣氛(暴雨專案與武俠是下流書種之爭議)、出版環境(圖利至上)、影劇漫畫改編(圖像對文字的謀奪)、武俠研究(學術界極其有限的關注)等方面,去談武俠創作的諸多困境,更是有如暮鼓晨鐘。

以我的自身體驗,大眾通俗文學創作者被學術研究,真是猶如奇蹟,不過這種直觀的本身也代表著如武俠這般的類型文學,始終被放在低位,無從翻轉。台灣武俠小說在二十世紀無庸置疑服膺受限於市場經濟價值,無論是作者、出版社或讀者都不例外,少有人會用足夠認真的角度去凝望武俠本身可能俱足的藝術價值。而《台灣武俠小說史》的出版,或將激起更多研究者願意從各個不同面向做武俠研究,尤其是從文學技法、藝術成就以及各種理論、主義去精讀武俠作品,做到武俠的去低俗化,讓武俠創作真正邁向藝術之境,也許這不會僅僅是我的狂想吧。


【閱讀•世界】黃繼賢/黑人蓄黑奴的諷刺小說
黃繼賢/聯合報
《背叛者》書影。(圖/時報出版提供)

推薦書:Paul Beatty/著,何穎怡/譯《背叛者》(時報出版)

我常覺得台灣是個有種族歧視、卻坦蕩不道歉的地方,對膚色較深的人不友善。而過於友善的部分不見得比較好,不論在嘻哈穿搭上、甚至摻雜黑人腔的流行歌以黑為潮,淪為挪用。作為一個不被同胞看作有色人種的台灣人,我缺少受迫害的經驗、但成長過程中也不是徹底的色盲。

覺醒需要刻意練習,從得獎紀錄片Summer of Soul(2021)、到每日量產關於「黑」與微妙灰色地帶的報導雜誌,連皮克斯動畫中把白人女子的聲音裝進黑人身軀的討論都有人寫,卻好像難以滲透中文世界。我們有自己新、原住民的書寫議題,也不見得能轉換互通。

借推薦序所言,這本書是「最實驗的嘻哈演唱」,連珠炮的人名典故化用,像是繽紛的公共塗鴉,亦下流亦端莊。在三百多條譯註的輔助之下,好像認識了另一個比較真實的美國:不平等依舊、沒有被華麗融合的音樂劇《漢彌爾頓》刷白洗黑、都更無情、警濫殺人的世界。

或許是強大的現實主義傳統,它不僅是可愛諷刺體的《第22條軍規》,它也必須嚴肅體統的批判文學。黑白隔離的歲月靜好有助升學?失智症老黑人自甘為奴的渴望?單純譬喻成饒舌或許太專注在用詞與音樂性,其實也像是一場脫口秀表演的文稿:中肯、荒謬、又好笑。更讓人生氣且佩服的是它不僅僅是用盡援引暗哏而成滂薄《尤里西斯》風格,書裡面的白描會讓你明白作者並不是沒有殘酷精準的天賦,他只是覺得繞圈子也好玩。

譯者無所不包的註釋是最佳伴讀,就像一個會陪你去看無字幕舞台劇、必要時講解冷僻單字的朋友。那不是隨便自稱「喜歡美式風格與美式幽默」的人可以信手捻來的詳細考證。這麼沉痛的自剖作品、布克獎第一位美國人殊榮、充滿文化韻律的小說,讓我評寫越寫越心虛,因為多數時間我其實也聽不懂 Kanye West在講什麼。(時常想探過頭去問譯者,這樣的嗜好,找得到同好分享嗎?)

本書看似厭世,卻感人地模仿出認同的完整光譜,悉心整理從體制憲法的歷史精神、至自我欺騙心酸的種族傷痕。最後出現類似自白的句子:「絕不摻水的黑是評論披著小說外衣。」它不僅嘲諷進步也當然鄙視保守,更鐵心腸敢問「隔離且不平等」是否可能較好?即便退步、即便受迫,人性是不是注定在進步的假象中重蹈覆徹且甘之如飴?笑鬧之中,答案曖昧卻懇切。

「2022年3月起,『黑人牙膏』將被陸續除名,更名為『DARLIE 好來』,也代表未來將看不到『黑人牙膏』這四字。」(聯合新聞網)去年看到這則新聞,還會替國人感覺荒謬羞赧。而今身為一個亞裔局外人,我滿懷僥倖,不知從何檢討起。


【書評•散文】陳姵穎/若能有雙布農的眼睛
陳姵穎/聯合報
《走進布農的山》書影。(圖/大家提供)

推薦書:郭彥仁(郭熊)《走進布農的山》(大家出版)

COVID-19蔓延兩年多以來,走不出的國界與多元因素使然,親山近乎成為全民運動;每一個走入山林的人都各有理由,所知所感、所見所獲,亦大不相同。這種全然獨特且私密的感官與內在經驗,恰是山賦予人類最珍貴的禮物,也是山最為迷人之處。而郭熊眼中的山,是斑斕光影、蒼鬱植被、動物奔騰、溫柔情意與神話交織的萬花筒。

起初只是一個想要多靠近山一點的人,近百年前鹿野忠雄書寫的筆記開啟了少年郭熊的山野夢,數年後他投身野外調查,跟著學者黃美秀追尋熊蹤,走入深山、踏入布農族人的生活地域;日、月、年流轉而過,往返於拉庫拉庫溪流域之間,逐步從一個眼望山頂的征服者、拆解山林線索的生態觀察者,蛻變成一個「真正的人」(minBumon)。未有多數山岳文學裡鼓動血脈的冒險犯難(但與野生動物相遇的描摹是足以顛倒神魂的怦然),《走進布農的山》自有如歌的行板,緩緩引領讀者沉浸野地氣息、諦聽森林密語。

轉譯予讀者的種種引領,來自郭熊相識的每一位布農,或深或淺縈繞於每個章節。好比〈Kaviaz與牠的好朋友們〉裡,首度領略「輪杯」文化,習得接到酒杯時須以指尖彈起三滴酒敬天地靈;〈Qaisul阿公的獵寮〉位在陡峭之壁,唯有循著水鹿的獸徑方能抵達;〈溫柔流動的營火〉中,撿拾的根根柴薪是不急不躁的思索;〈熊、檜木與布農族〉親歷傳說,鑽入樹洞受紅檜所擁,猶如回到家的熊;而〈祖靈的禮物〉沉緩訴說生命的移轉,永恆締結著獵物與獵人。

若曾在山裡與原住民稍有接觸,便能深刻感受到他們自成一格的山林知識及生活、行山的節奏,與城市人/漢人截然不同;那些代代相傳、累積數百年的技術與智慧,唯有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身體經驗才能習得。願意理解、尊重相異的族群文化,進而被其接納是何等不易,於是使郭熊行文間不斷出現的真誠探問與細膩爬梳顯得格外動人,並產生更為深遠的意義──溫柔地呈現一種邀請,帶領與山或近或遠的讀者,抵達日常難以企及之境地,開啟另一雙眼睛。一如他對「登山」的期待,「不僅只是登上山頂,而是包含每一次與山裡的人、野生動物和眾生萬物相遇的故事。」

郭熊於序中如此自陳,「我眼中的萬花筒往返於科學與感性之間。我嘗試分析動物行為,卻也著迷於獵人眼中的真情與觀察的山。」闔上書頁,我不禁想問問自己和一同登山的夥伴,彼此眼中的萬花筒反射出的是何等風景?並暗自期待再次背起裝備時,也能一起,「走進布農的山」。


【書評•小說】蕭鈞毅/微光的淘洗
蕭鈞毅/聯合報
《白色畫像》書影。(圖/印刻提供)

推薦書:賴香吟《白色畫像》(印刻出版)

這是本關於台灣事與史的小說,也是關於「我們」曾經生活之足跡的小說。《白色畫像》舉起了一塊嶙峋的島嶼,其上橫跨是過去、現在與未來數個時空概念的幾組人。在那幾組人的故事裡,他們的生命史,大致平穩,略有起伏,但每一次相對於大寫歷史而言微不足道的小波浪,都是這些角色非得攫住呼吸不可,才能忍著疼痛跨過去的諸多難關。

其實,那些不過就是大多數人會遇到的事:誰的房子賣了、誰的家底賠了、曾經的故友默默地消失於天地、家裡的孩子終無歸宿、往昔的理念在狂飆的氣氛中漸漸走向歧途……凡此諸事,乍看無奇,卻可能是我們這年代每一個人如果親身遇到,非得剝去一層皮不可,才能好好面對解決的事,更何況彼時?《白色畫像》描摹的三篇小說,既是三篇寧靜優雅的生活圖景,也是三篇走過刀尖的倖存者回聲。

橫越《白色畫像》裡所有角色的「那個」時空,政治的幽魂在鄉間小路纏祟、遊走於每一間教室的窗外、在每一根初立起的電線杆間爬竄,一不留神,身旁便有人會落隊,落隊之後還有牽連──首篇〈清治先生〉的身分設計與拿捏,是小說家處理這種恐懼的高明處。清治先生既是局外人,又因求學與執教的現場,時時刻刻要繃著一種名為「檢查」的意識,自己要小心謹慎,免於旁人誣疑,又要避免錯誤的指控落在他眼見的範圍裡。藉清治先生的平淡生活,小說家向讀者展示了一種在威權年代下,曾經存在過的煩惱、良心與教養──這是小說家對於「人」這樣的存在,一種可愛的傾心。

〈文惠女士〉、〈凱西小姐〉二篇亦然。賴香吟的寫法儘管節制,但在每一個年代的什物、音樂、話語,和不同出身的人們之間各有特色的教養,種種細節的打磨工法上頭,小說家保持了一股輕盈舒適的節奏──彷彿這些人物身處的不是「那個年代」,那麼的專注且快樂──賴香吟從大寫歷史裡不為人註腳的常民生活中,挑出了修長而完整的肌理,減去了直面大寫歷史的部分,專注於構造小人物如何在威權年代裡生活的幾幅光影動人的圖畫。

但,若只用「書寫小人物」來描述這本小說,也有失精確,因為小說家寫得是大寫歷史「之外」的人。宏大敘事主導意識形態的年代,總會有介於其中,又存乎其外的人們。

當歷史開始建構自身的時刻,有些人主動參與,有些人選擇迴避,而另一些人,從一開始就留在外頭,如同《白色畫像》裡三篇先生、女士,與小姐。

既是小人物,又是「之外」的人物。

既是曾經的年代,長輩們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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