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3日 星期三

顧蕙倩/開往花蓮慶修院的慢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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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顧蕙倩/開往花蓮慶修院的慢車(中)
【慢慢讀,詩】林宇軒/三號水門
【聯副不打烊畫廊】金泰浩作品〈內在韻律〉局部
【聯副文訊】詩人一信11月2日辭世

  人文薈萃

顧蕙倩/開往花蓮慶修院的慢車(中)
顧蕙倩/聯合報
「吉野神社」位居今慶豐十一街、慶豐三街的四條道路中間的正方形地帶,曾是吉野全村之守護神,昔日表參道依稀可見。(圖/顧蕙倩提供)
火車繼續駛向東海岸。

深知這個僅可容膝的居處才是最舒適安穩,陶淵明倚著南邊的窗戶寄託情懷。每天漫步田園就是樂趣,不再需要送往迎來的徒具形式,家門也靜靜闔上它的眼。拄著手杖隨處遊息,時時抬頭眺望遠方的景物。浮雲悠閒自如地飄出了山峰,群鳥飛累了也知道返回巢窩。日光漸暗即將下山,詩人只是撫觸著孤獨的松樹,流連徘徊竟不忍離去。

回到每個生命本真,日子就不會過得如此勉強。依如第二段所寫:「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樹木就是依著本性向上生長,依時蓬勃地展現自己的生機。泉水潺潺地向前,才能不絕地流著。羨慕萬物都能夠得到最佳的生長時機,不能不像陶淵明一樣,感慨自己的生命終有步入終點的一日。

車廂跑馬燈安靜的提示著火車即將抵達花蓮站。

如果不是現在的自己,年輕或是輕狂的那個自己能夠真的讀懂陶淵明的〈歸去來辭〉嗎?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已矣乎!」多瀟灑的一句話,算了吧!這句話有多久沒有出現在生命的日常用語裡呢?也許心底不時會有這樣的回音,但是總是會有另一個聲音重重的壓過它,「喂,你怎麼可以輕易放棄呢?」既然提得起,為什麼反而不容易放得下?走到了人生下半階段的陶淵明,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願意慢下來了,也願意好好問自己,寄託形體於天地之間還能有多少時候呢?為什麼不順著心意來決定取捨呢?為什麼要這樣心神不定,到底要何去何從呢?富貴榮華真的是自己心所願嗎?既然神仙世界不可能達到,何必求永生呢?何不趁著大好時光一人閒遊,有時放下手杖下田除草,堆土培苗,有時登上東邊的高崗上高歌長嘯。有時走向清澈的水邊寫寫詩,就這樣順應造化,走向人生的盡頭,樂觀地聽任上天的安排,還有什麼好猶疑的呢?

驅車來到吉安鄉,為了再次拜訪日本四國八十八番石佛。原本這些石佛也曾坐落於我所居住的台北盆地周圍,同是為了安慰日治時期在台日本人的宗教情懷。然而台北的八十八番石佛多數已不知去向,對於日治時期真言宗「兩人同行」的遍路朝聖,只能以行旅市街,代替憑空懷想。對一個移民至異鄉的遊子而言,安定漂泊的心靈,願意來到異鄉重新開始嶄新人生,其實並不那麼浪漫吧,不容易的除了體力的勞頓外,還有身處異鄉,將會客死異鄉的不安吧。

其實在台灣,四處林立的大小廟宇,那些最初安座山邊海隅的眾神明,不也是祖先們離開原鄉前,為自己未知未來求一依託的浮木嗎?神明們隨著無依無靠的百姓渡海來台,不論是木雕、泥塑或是石刻的身軀,多為小巧而質樸,神情溫柔莊嚴,默默守候著每一位移民者的心靈。

4.人生即遍路

前往慶修院的路上,我來到一處田間小路。

至今吉安鄉永興村(昔吉野村草分部落)還留有一座大正年間自然石,大大的石頭上刻有大大「地神」二字。「地神」,是豎立於日本人部落及田地附近的聚落,依如我們的「土地公」,為農業守護神。其設置主要是為了祈祝農作物豐收、家庭平安。日本人相信地神是拿著稻穗來的神,春分時祂會到田裡頭,直到秋天回去之前,會產生農作物。目前在花蓮縣境內所發現的地神碑,自然石與五角柱兩種都有。其中自然石地神除了吉安鄉,另有位於豐田村大平部落(壽豐鄉豐坪村)、瑞穗村玉苑部落(瑞穗鄉瑞北村)及林田村中野部落(鳳林鎮大榮里);五角柱地神則位於瑞穗村玉苑部落(瑞穗鄉瑞北村,現在立於面對三元宮左側前方)。

我放下隨身行囊,倚坐地神碑前,讀著陶淵明的〈移居〉二首。

這組詩寫於晉安帝義熙六年(西元410年),當時陶淵明四十六歲。義熙元年(西元405年)棄彭澤令返回柴桑,住上京里老家過著田居生活。義熙四年(西元408年)六月,陶淵明舊宅失火,暫時以船為家。兩年後移居潯陽南里(今江西九江城外)之南村村舍。〈移居〉當是移居後不久所作。


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

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

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

敝廬何必廣,取足蔽床蓆。

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

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

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

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

此理將不勝?無為忽去茲。

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


不知道當時的日本人自四國移居花蓮後,他們的生活環境是否優於原鄉?從「七腳川事件」的相關記載,可知當時的花蓮並非無人居住,原住民已在此處擁有自己的部落生活,殖民政府為了解決內地貧困問題,懷抱移民夢落腳於此。那麼原住民要落腳何處呢?即使在日本政府的安排下移民者進住日本屋舍,也是得和當地漢人比鄰而居。不論文化習慣、生活傳統、語言溝通都如此不同,要如何重新開始,安置自我呢?

想想陶淵明一介文人,倒是能隨遇而安。「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素心人」才是難能可貴之人。他從前想移居住到南村來,本來也不是為了要挑什麼好宅院,只是聽說這裡住著許多純樸的人,衷心期盼與他們共度每一個晨昏。其實念頭雖有,也居然拖了好多年,直到今日才能真的履行與自己的約定。「敝廬何必廣,取足蔽床蓆」,割捨的是慾望,留下的是生活基本所需,一切都顯得清明。滿足的不再是送往迎來,高官互捧調笑,而是最簡單卻也最容易忽視的生活常態,「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

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只要鄰居朋友常常來家裡聊聊,暢所欲言談談過往;見有好文章一同欣賞,遇到疑難處一同鑽研分享。順應四季,遇春秋兩季的舒爽好日子,便同友人一起登高吟誦新詩。經過門前隨興招呼,如果剛好有酒,大家就同飲共歡。有農活便各自歸去辛勤幹活,遇閒暇時則又互有牽繫,「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這是多麼隨意有深情的朋友默契呀!

當初為了一天的空白行事曆惶惶不安,我坐上火車,沿東海岸前行。來到此處,我真的找到任何生存的理由嗎?如果火車是慢的,我欣羨於慢活的樂趣,那平日走路的速度又豈會快於火車?想起陶淵明在〈飲酒〉(其五)的兩句詩,「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那些人生的真意,可會是年輕生命就能參悟的呢?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這首詩也充分呈現了陶淵明的生活旨趣,當時魏晉最重玄學,雖然陶淵明不是玄學家,但他也在「言意之辨」中體會「不言而喻」的純樸心境。「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難的不是「結廬人境」或是避居山林,難的其實是「心遠」這回事。我們已非文明尚未開化的古人,非得要避居山林才能求得生命真諦嗎?

樓下有小七,隨手發簡訊,任何時候我們都可能需要生活的便利與生存的需求。「心遠」,是與權力、地位、名譽的距離,是能夠諦聽自己,寡求少慾,不過度自惱的生命位置。陶淵明也是到了中年,才找得安置自己的最舒適位置。「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安靜聽到大自然的生息,陶淵明讓自己的生息回到大自然的懷抱,與飛鳥一同作息,與菊花一同生滅。天人合一的心懷,即使結廬人境,依然清楚照見自己最純粹的呼息。

不只是陶淵明的時代,社會隱然自有一套公認的價值標準,年紀愈大愈能看見,愈能看見也預備等著被控制左右,權力、地位、名譽清楚劃分社會地位與生存價值。細數我們一生究竟有多少的枷鎖緊緊束縛著我們?人在世上,總要找到自我生命的價值,安身立命,否則就易處在焦慮和不安之中。陶淵明歷經官場,在自我扭曲與自我實現中掙扎,經歷的自己教會他深深懂得:要透過社會地位獲得自我肯定,必須費盡心機鑽營、有何尊嚴可說?於是他終於懂了,心甘情願從官場中退出,為自己的存在找到新的生命解釋。

日治時期許多定居吉野村的日本人也是吧,就這樣接受日本政府的安排,定居在名喚「吉野村」的吉安鄉,當時曾是第一個官營的日本移民村。當時移民的信仰以佛教為多,其中又以淨土真宗本願寺派為多數。初期共有移民六十一戶、兩百九十五人,多來自四國德島縣吉野川沿岸,故名「吉野村」。該移民村成立之後,陸續建立吉野圳、吉野神社、真言宗吉野布教所(現慶修院)、吉野村尋常高等小學校(現吉安國小)、醫療所等公共設施,在大正末年,已規模完備,大正8年(西元1919年)時約有327戶共1694人;其中含宮前部落135戶、清水部落125戶、草分部落67戶。至西元1933年時,全村則約有300戶、1318人。

歷史在這裡安靜的敘述著曾經的故事,吉野神社當時以每年六月八日為祈年祭,祭典結束村民即於神社演奏神樂、舞獅與角力大賽。現在的吉野神社只剩幾尊殘破的石燈籠遺構,還有那隱然若現的表參道,曾經的本殿等建築早已灰飛煙滅,空曠的草地上,新設立的幾處客家文化機構,三兩遊人尋幽訪勝,幾株老樹似乎隱隱訴說著當年的風景。

土地上的人們安靜地隨歷史的變遷,順應著風起雲湧的物換星移。所以我希望你來,來認識這片土地,看看這裡曾經喚作「吉野村」的吉安鄉,如何從日本殖民時代開始移民第一村,如何讓仍沒有花蓮港時代的花蓮海岸,開始迎接日本四國一批批陌生的四國子民。

歷史無言,以萬物為芻狗。

你看見了嗎?現在的吉安鄉仍是好山好水,許多巷弄規畫方正整齊,僅存的幾間日式房舍可以想見昔日規畫完善,雖然已多成塵土,人事全非,但是格局仍在,仍可想見安土重遷的日本四國移民,是如何想在此處新樂土上安身立命。你覺得他們會想終老於斯嗎?會視這一片美麗卻荒蕪的洄瀾之地為自己的永恆的家園嗎?

既然命運是無可預料,不論是殖民異土的日本人,過唐山渡黑水的唐山公,或是21世紀的你我,這永遠是我們生命的課題,當我們形體受到限制時,我們的靈魂如何安適?如何超越形體呢?

(中)


【慢慢讀,詩】林宇軒/三號水門
林宇軒/聯合報
雷達站,一支釣桿

已足夠兩個人度過下午


再小的事物握在他手上

都顯得巨大:愛,死亡,遺忘……

蚵架不知不覺被推到眼前

——這是退潮,父親說


接過父親的手,他扭頭

以袖子擦汗。這些不合時宜的教導

讓他吐氣,他還在試圖了解退潮——

一些水在眼前緩慢

來回,一些水在眼前

留下淺淺的石灘,起降的冬候鳥

來回成為釣點


這些畢竟都太遠了。

父親低頭看他,他那麼小

當然不知道腳下的小島

只知道跨越堤岸,在石頭棚要站穩

——注意安全,父親面著海

要他專心,眼前盡是銀色的世界


水花裡他看見兩條魚

閃動在父親眼裡

彷彿是最好的時光。父親說

記得力道,退潮和滿潮

記得這種感覺


海堤上的他便聽著教誨

這個下午他全都記得

包含放生——父親倒空桶子


他全都記得。儘管他那麼小

這是他小小的記憶裡

他們倆唯一一次

一起收拾釣具,看潮水漲起——


【聯副不打烊畫廊】金泰浩作品〈內在韻律〉局部
聯副/聯合報
金泰浩作品〈內在韻律〉局部。
●「藝術家的五個臉II──金泰浩˙後單色畫」11月6日起於形而上畫廊(台北市敦化南路一段219號7樓)展至11月30日。

【聯副文訊】詩人一信11月2日辭世
聯副/聯合報
詩人一信(1933年5月24日-2021年11月2日),本名徐榮慶,出生於湖北省漢口市,曾任軍官、教員、記者、編輯、主編,省公營事業單位副經理等職。曾主編十餘種刊物,新詩學會詩選集三種。著有詩集《夜快車》、《時間》、《牧野的漢子》等。

一信公子徐懷鴻(筆名徐大,薪火詩刊社員)說:「他之前曾經開玩笑的說,希望他的墓誌銘寫上『濃茶烈酒女朋友』。」

一信的詩,早期在情感和思想上較內斂,晚期詩取材多樣,表現手法及語言越來越多元化。他曾於其詩選書序中寫到:「年逾古稀,數度死而後生,現盤存自己,一無所有也不無所期,惟擁詩自重、擁詩自豪」,道出詩人對於「詩」的熱愛與執著。(桂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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