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0日 星期二

【家人關係】溫暮/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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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有本經 【家人關係】溫暮/荔枝
【說上幾句話】高翊峰/所以,我才把叉叉搞砸啊!

  家家有本經
【家人關係】溫暮/荔枝
溫暮(基隆市)/聯合報
圖╱Sonia
荔枝產季一到,幾位好友在社團群組發起產地直送的玉荷包團購。價格貴了點,我沒捨得買給自己,但想到老家父母皆嗜食荔枝,還是咬牙訂了兩箱;疫情之下,外鄉遊子難以返家探望,只得以此聊表孝心。

象徵性地打電話給母親,原意是告知將有嬌客上門,敬請耐心以待。沒想到,才剛試探性開口,便遭果斷拒絕。母親一會兒說自己這兩周出門少,荔枝熱量過高,一會兒又說產季初至,價格高昂,現在買不划算。

出師未捷身先死。母親的態度讓我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只得草草掛了電話,摸摸鼻子把收件地址改為和她感情最好的鄰居──外公與外婆。

幾天後,母親主動打電話給我,視訊電話的另一頭,是她和父親坐在外公外婆家客廳的畫面,面前的小茶几上鋪著報紙,堆滿豔紅中帶著微微青綠色的荔枝殼和圓滾滾的子,父親在一旁滿足地吸吮多汁的荔枝肉,發出嘖嘖聲響。

母親臉上掛著滿滿笑意,熱情地問我工作是否順利,身體是否健康。接著進入正題,她和父親去替外公外婆打掃時,得知二老收到兩箱玉荷包,便趁機留下來享用,想到荔枝貴,在另個城市打拚的我可能捨不得吃,便跟外公討了半箱,要用快遞寄給我。

「媽,外公外婆家的荔枝是我寄去的,他們沒跟妳說嗎?」母親聞言一愣,轉頭看向一旁的外公,外公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對啊,妳女兒寄來的,我沒說嗎?」

外婆端著新一盤枝條葉片剪得乾乾淨淨的荔枝步入客廳,聽到我們幾人對話,笑罵道:「女兒賊,孫女都懂得孝敬我們,妳呢?」母親忿忿不平地反駁:「你們連馬桶都是我通的!」

哭笑不得,幾經轉手,玉荷包最終還是要回到我手上了嗎?


【說上幾句話】高翊峰/所以,我才把叉叉搞砸啊!
高翊峰/聯合報
我:你昨天學校考試怎麼樣?

夏:我英語考的不錯,只有錯四、五題而已。

我:這樣啊……(OS.所以,一共是考了幾題?)

夏:(啃著三角飯糰)爸比,三角飯糰沒有其他口味喔?

我:不好意思。沒有你常吃的京醬肉絲,連肉鬆口味也沒有了。

夏:這樣啊,好吧。(咬一口飯糰,立刻接話)不過,我的閩南語考得不好。

我:這樣喔,那是什麼原因呢?

夏:因為我是客家人啊。

我:可是,你的客家話也講不好……

夏: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把閩南語考不好啊!

當時,夏說最後一句話時,那種理直氣壯的模樣,一瞬間還讓我自我懷疑,是不是我有問題,誤會了他的用心。

那是一個全家都睡過頭的早晨。所以,我才可以趁機載夏去學校,而不是送他去社區的校車搭乘處。從社區開車到學校,約莫二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程,我謹慎和他討論著前一天的期末考。夏應該是在這個年齡,意識到「考試」是一種同儕競賽、一種自我檢測、一種會產生壓力感的學校制度。

八歲的他,參加足球社團之後,開始面對身體型態的壓力,但一直沒有順利找到面對智力挑戰的獨處方法。我反思過,自己也可能是導致如此的原因──夏在小學期間,我只負責在成績單上簽名,不多問分數,也總是跟夏說,考試成績不是我在意的事。我在意的是,今天不懂的事,明天要能搞懂。夏自然接受,今天考試不懂的,明天搞懂就好。

現在回想,小學時他選擇閩南語,也是一個有關搞懂認同的選擇。簡化來說,夏知道自己是客家人,所以,選擇閩南語。這個「所以」,是建立在自我認同之後。這其中存有的問題就是──母語的學習,與出生地和血緣,是不同的兩件事。我也覺得,母語口說的學習,需要環境。每年寒暑假,我都讓夏返鄉,與我母親同住一段時間。一邊陪伴奶奶,也直接生活在客語的環境。但搞懂客語一事,我為夏準備得不夠充足,所以他目前只能聽懂六、七成客語,也只能簡單說單字或句子,無法以客語進行對話。

我無由推卸責任,或責怪環境。我是以客語為成長母語的客家人,但夏是以華語為母語的客家人。上小學之前,我不太會說華語,因為在客家伙房,不會有長輩和我說「國語」。客家小鎮的國語,就是客語。華語是上了幼稚園,才隨著朗誦課本發現,原來台灣有人會說一種叫「國語」的語言。

沒能讓夏的客語說得比華語、閩南語更好,是我作為父親的失職。我只讓他搞懂,自己是客家人的身分認知。這樣想想,我應該在電台開一個節目,內容就是努力以客語與夏對話。這肯定會鬧出許多笑話,但也不失為一個善意的虛擬環境。

你可能疑惑,總有難事,是明天也搞不懂的啊?如果明天也不懂,那就後天吧。過了今天,總還有下一個明天。生活在客語隱形的大台北地區,學習客語也是如此。那就以一生的時間,慢慢學習客語吧。如此一來,他可能一輩子都會以客家人身分,學習著還沒搞懂的客語。

上述,當然十分鴕鳥心態……所以,我總有一個單純的念頭:人生無法今天搞懂的事太多,有些得跨越,有些得放下。不過,擁有這個「明天繼續搞懂」的企圖,也算是一支人生釣竿吧。

我也是搞懂了這事,才做出選擇,盡力以單純與直接的方式,與夏溝通。對了,吃著不知何味的三角飯糰的對話當下,第一時間忘了和夏討論的是──因為圈圈,所以,我才把叉叉搞砸啊!──我們的日常,無法經常用這樣的「所以」來造句。這一點,請在未來的所有明天裡,慢慢搞懂,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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