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9日 星期一

狗仗人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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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20 第4986期
 
精彩內容
 
心情札記 【動物上好戲】九里安西王/狗仗人勢?
【洗車工祕密基地】姜泰宇/神奇的算命仙
【繽紛插畫展□玩具世界】Y ART─ty.HSU/我們抱一下
【青春名人堂】黑糖/阿波羅11號
 
 
 
心情札記
 
【動物上好戲】九里安西王/狗仗人勢?
九里安西王/聯合報

來到家裡的頭幾天,弟弟像一名童養媳

美國可說是同伴動物的天堂,貓女兒狗兒子常被寵得以為自己是人,而我們也真的把弟弟(Didi)當人在養。

弟弟是一隻喜樂蒂牧羊犬,平日走起路來如紳士般昂首闊步,天生雍容華貴,在社區散步時,許多老美鄰居會大聲讚美:「好可愛喔 !」「真漂亮的狗!」

他十年多前來到我們家時,才一歲又三個月大。原來的主人也是台灣人,有兩個女兒,所以把他取名弟弟。然而,隨著他們事業愈做愈大,逐漸忙到沒有時間照顧,經朋友介紹,最終送給我們。

來到我們家的頭幾天,弟弟像一名童養媳,整天就蹲坐在洗衣房旁的籠子邊,低著頭,遠遠地看著我們,不論我們如何叫他過來,他都一動也不動。有時候我們乾脆把他抱到客廳,不過只要一放手,他立刻跑回籠子旁蹲著,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他的小腦袋裡可能充滿疑惑與不解,為什麼兩個姊姊不要他了。

聰明且溫順的弟弟,很快就感受到我們的寵愛,我和妻自稱把拔(爸爸)、馬麻(媽媽),常會在晚上看電視的時候,把弟弟抱上沙發,而他也會把頭塞進馬麻的懷裡,讓她一邊撫摸額頭,一邊輕輕念著:「心肝肝,寶貝心肝肝……」可是,每當馬麻一鬆手,他就會掙開懷抱,跳到地毯上,好像對我們的愛還是沒有完全的信心,□願睡在我們的腳邊就好。

直到有一天,接到朋友的電話:「我們要回台灣三個星期,能不能麻煩你們照顧我們家的Money?」Money是一隻帥氣的小型博美狗,會主動爭取馬麻的抱抱,原先看似神經大條的弟弟,好像發現事情不太妙,來了一隻陌生的小公狗,要跟他分享馬麻。從此,他隨時隨地盯著老伴的腳,不論妻走到那兒,弟弟一定跟著,如果Money也跟來,就會遭到弟弟一頓狂吼,好像在說:「她是我的馬麻,你最好離遠一點!」

儘管我們社區的治安非常好,每戶人家仍裝有防盜系統。弟弟的個頭雖然不大,但只要屋外有陌生人靠近後院、車房或大門,就會狂吼一陣,也真令闖入者害怕而離開。某天半夜三點,我們被弟弟的狂吼驚醒,見他對著通往車庫的門縫吠叫,才發現自動門不知何故被打開一半;看來,家中有弟弟,比防盜系統還令人安心。

弟弟一聞到鹿大便,就像聞到興奮劑一樣

養狗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逼自己散步運動,不論夏天華氏九十度的高溫,或冬天零下十幾度的低溫都要遛狗。弟弟永遠抬頭挺胸翹著尾巴走在前面,似乎是他帶著我們向前行,晴天時我們還給他戴了一副太陽眼鏡,簡直酷斃了。鄰居的小女孩史黛西,總是對弟弟又抱又親,然後以崇拜的口吻說:「你是整個社區最漂亮的狗狗!」說得我們心花怒放,弟弟似乎也知道自己很受歡迎,會主動向人討拍拍,讓我們有一點人仗狗勢的驕傲。

一天下午,妻帶著弟弟在社區散步,突然一陣內急,剛好旁邊就是一家台灣來的鄰居,熟識的申大姊坐在門口讀書曬太陽,於是借用她家的廁所,命令弟弟趴在女主人的身旁等候。

等妻上完廁所出來,弟弟仍然趴在原來的位置,申大姊卻驚訝地對妻說;「你們養的到底是狗還是小孩?妳一進去上廁所,弟弟就靠過來用頭蹭我的手,要我摸他的頭。可是聽到妳的抽水馬桶放水的聲音,他居然立刻回到原本趴著的樣子。」

弟弟似乎修練成精了,可是只要一見到鹿就原形畢露。

雖然住在華府都會區裡,我們社區中央仍保留了一大塊綠地,有兩個小水池,和一條通往波多馬克河的小溪。沿著彎曲的小溪兩邊,是一大片的原始森林,有足夠的空間和食物,讓無數野生白尾鹿悠遊自在地生活其中,也讓這大都會的郊區生活多一些野趣。

步道旁常會有鹿的大便,十多粒像彈珠大小的黑色顆粒鋪在草叢中,像是一盤黑色小湯圓。儘管人的鼻子聞不出任何臭味,但是弟弟一聞到鹿大便,就像聞到興奮劑一樣,在鹿大便上打滾,用力地把毛在大便上搓揉。散步時,只要步道旁有鹿,弟弟就顧不得氣質,對著鹿群狂吼,甚至還強拉著繩子想要衝過去。

一天傍晚,我帶著弟弟散步,沿著原始森林,穿過小溪上的木橋,再轉入另外一邊的社區。就在過了木橋的茂密樹叢旁轉彎處,突然看到一隻公鹿正在啃食嫩葉,距離我們只有兩公尺左右。依照正常的情形,鹿早在十公尺以外就會轉身跑掉,這樣的距離出乎我們雙方的意料之外,公鹿抬起頭望著我們,似乎忘了要跑,一動也不動。

雙方就這樣對峙了兩秒,弟弟開始狂吼,並且想衝上去,好在被我及時拉著。可能是被弟弟的狂吼激怒了,那隻頭上長有一對十多公分長鹿角的年輕公鹿,突然低著頭衝過來,弟弟嚇一跳,一轉身躲到我的身後發抖。

我也嚇了一大跳,因為從來沒有想過鹿會主動攻擊,也根本來不及反應。好在那隻公鹿只衝了兩步就停下來,依舊低著頭,頂著一對像利□的鹿角,在離我不到一公尺處,睜著大眼瞪了我幾秒之後,才狠狠地吐一口氣,轉身抬起頭,翹起白色的短尾巴,趾高氣揚地往森林走去。

看到鹿轉頭走了,弟弟從我的兩個膝蓋中間鑽出來,又衝出去狂吼。公鹿在林邊停了下來,回頭瞪我們一眼,我還真怕牠又衝過來,好在牠只是不屑地再吐了一口大氣,轉頭走進林間深處。

我一把拉回弟弟,輪到我氣得雙手抓著弟弟的雙耳,對他大吼:「住口,你是狗仗人勢呀!」弟弟伸出舌頭舔舔我,搖著夾在雙腿中的尾巴,像在求饒,可是仍斜著眼看著遠去的公鹿。

轉眼弟弟走了五年多,他用了幾乎一生的十年守護我們,這些只是他許多可歌可「氣」又可愛的小故事中的一部分。

到底是我們人仗狗勢,還是他狗仗人勢?看著電腦桌布上弟弟的照片,斜眼瞄著我,如果他會說人話,一定會說:「當然是人仗狗勢啦!」

【洗車工祕密基地】姜泰宇/神奇的算命仙
姜泰宇/聯合報
偶爾突然回過頭,好像可以看見洗車場甫開業時的自己。這麼多年過去,依舊是洗車工的身分,確實相當意外。「我只是想要投資一個小店當老闆而已啊。」這句話總是在午夜夢迴於腦海響起。

當時除了洗車場,很少人知道我還投資了手搖杯飲料店。洗車場我自己來,手搖杯飲料店就當真是一個投資人,只是那麼多年過去,飲料店消失許久,我還是洗車工。若是當年我選擇待在飲料店,現在又會如何?

把這次當作一個經驗

合夥開飲料店的朋友五哥,經營前找了一位命理老師來看場地,對方說飲料店門口要埋「五帝錢」,櫃台方位要微調,廚房水龍頭正前方要擺石敢當。對於三十歲懵懵懂懂的自己,這些說法雖然雲裡霧裡,卻又彷彿開啟了另外一個世界。

五哥說,老師從台南來一趟不容易,要不要讓他也看看洗車場的風水?儘管飲料店東摸西摸搞了一堆,但其實我對這虛無縹緲的事情不是太相信;早年在北京,總有很多人告訴我要修行,說了一堆霧裡看花的神通,我也僅當作趣聞。既然如此,索性也把這次當作一個經驗,點頭同意。

老師一到洗車場,打了個招呼之後我才轉過頭,人就不見了。我瞪大眼睛,這種說消失就消失的能力,讓我差點兒就要相信他了。後來才發現老師從櫃台拿了一張名片就跑到附近看「大風水」,我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大神通啊。沒多久,老師回來了,劈頭第一句就是問:大馬路的對面是幹什麼的?對面是一大塊空地,有一個鐵皮屋也是洗車場,當時還在營業但感覺營運不是很好。我告訴老師,有一個告示牌寫著那是學校預定地。老師立刻說:「除非對面可以蓋起來,否則生意不會好。」

那完蛋了,學校預定地就算蓋起來也不是房子,看來我洗車場還是洗洗睡比較快。沒多久,老師又跟我說,他保證我們旁邊剛開的水果攤生意會很好,因為附近的「氣」都往那裡去--多年以後證明,水果攤的確是生意好,而且好到爆。本來不是很相信的我,突然覺得這就像「薛丁格的貓」一樣,他說完我就覺得洗車場似乎風水真的普通,看來這個創業夢要腰斬了。

念頭一轉,我不是不大相信這些的嗎?那一秒鐘我突然有些抽離。人活在這個世界,除了自己以外,跟其他人、事、物息息相關,極難得可以獨善其身。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一種可能,地點不好所以不管怎麼努力都沒辦法成功?我想起剛開幕的時候,很多人覺得我就是丟錢出來玩,肯定很快倒閉,我就賭著一口氣,下定決心不管如何都得撐住。

我想像對面蓋起房子

十年後回看,究竟是因為那一口氣,還是其他原因讓我支撐到現在,我不太明白。但記得老師說了,這裡雖然不會讓人發財,可是老客戶會做得很好--的確,很多時候我累得想放棄,確實因為那些信任自己的老客戶,堅持了下來。於是,我開始想像,對面如同老師說的一樣,蓋起了房子,房子的外觀是普通的二丁掛,大地色,偏日式。一樓是店面,樓上是住家。寫作那麼多年,想像力就是我的超能力。

對於自己這樣蒼白的想像力,偶爾在洗車區看著對面的時候,會無聊地笑出來,覺得自己這種喜歡嘔氣的個性真的不好。太不好了。開業幾年後,某天我竟然接到了那個算命老師的電話,電話裡面他隨意閒聊,讓我敬佩他的超強記憶力,跟我確認水果攤生意是不是很好,也告訴我,他知道我一定會持續營業沒有問題。

「如果是你來做,就沒有問題了,可惜了飲料店。」老師說完約莫半年,飲料店結束營業,讓我頗感驚奇。後來有朋友開業尋找風水老師,我直覺介紹這個頗有兩下子的算命仙,打電話過去後,才發現他早已離世,時間大概就在我接到電話沒多久。

他究竟是算命老師、風水師,抑或是心理治療師還是催眠師?我完全不明白。但我知道,他或者看出了我的不服氣。也因為不服氣,洗車場還在。我還在,想像中的對面的房子,卻早已不需要存在了。

【繽紛插畫展□玩具世界】Y ART─ty.HSU/我們抱一下
圖/Y ART─ty.HSU/聯合報

【青春名人堂】黑糖/阿波羅11號
黑糖/聯合報
最近在家看了一部很特別的紀錄片,片名叫《阿波羅11號》。這部發表於2019年的作品,內容卻是在1969年就已拍攝完成的故事:阿波羅11號登月計畫。它完整蒐集當年拍攝的珍貴畫面素材,再進行剪接,經過數位調光修復後,影像顏色飽滿、質感細緻,一切彷彿昨日,完全看不出來已是五十年前的實拍事件,不知情的觀眾還以為是好萊塢新推出的太空電影。九十二分鐘的片長,讓人像是走進NASA美國太空總署,坐在休士頓控制中心的現場,一起參與整個壯闊的登月計畫,看得十分過癮!

看完《阿波羅11號》,我那沉睡的太空魂似乎也被喚醒了。說來有點害羞,成為太空人,是我七歲時的人生志願,當時人小鬼大,能把太陽系、銀河系裡艱澀的名詞背得滾瓜爛熟外,還趁著科學展覽做了一個「哈雷慧星」的題目,並強拉我可憐的弟弟們一起躺在頂樓加蓋的石棉瓦屋頂,舉著星盤尋找天空的星星,然後被蚊子叮滿腫包。

「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我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說出這句響亮名言的英雄尼爾.阿姆斯壯,正是阿波羅11號上的太空人之一,也是第一位踏上月球表面的人類。但在紀錄片裡,見證他踏出登月艙,吐出這段「金句」的關鍵時刻,我卻噗嗤笑了出來……

「這個情緒太正經,這個聲音表情太理所當然,這不是即興發揮、有感而發,絕對是他早在地球就準備好也練習過的台詞!」我在心裡猜想。

阿姆斯壯與同伴駕乘阿波羅11號成功登月,讓美國在與前蘇聯激烈的太空競賽中成為贏家,因此為了贏而作弊的「造假」陰媒論一直沒停息過。存疑者們堅信,所有的登月實況都是NASA找來導演庫柏力克在攝影棚裡拍出來的。類似的政治陰謀論,在1997年的黑色喜劇電影《桃色風雲搖擺狗》也有生動的描繪,美國總統發生了性醜聞,勞勃狄尼洛飾演的白宮危機處理專家找來達斯汀霍夫曼飾演的好萊塢製片幫忙,運用電影拍攝特效,演出一場在阿爾巴尼亞的戰爭,成功轉移輿論,化解危機,還攏絡了民心,使得總統聲勢上升。

不過同樣的論點創意用在諾蘭導演的電影《星際效應》中,反而變成了美國政府故意散布阿波羅登月計畫造假的陰謀論,用來打擊NASA的威信,讓人民自願留在地球上對抗全球饑荒的問題。

真真假假,本來就是信者恆信,當然,這一切也是因為阿波羅11號的盛名所招致的。大家永遠只會記住第一個成功者,至於前面壯烈犧牲的阿波羅1號、不斷演練嘗試的2到10號,或著後面同樣也成功登月的12號、14號,到最後的阿波羅17號都不會被關注。(阿波羅13號是場有驚無險的災難,後來也被拍成電影。)

宣揚國威但耗資不菲的阿波羅計畫,在1972年底結束,直到今日,都未有人類再次登上月球。聽說NASA已經宣布,新的登月計畫預計要在2024年實現,且台裔太空人林琪兒Kjell Lindgren可能會參與,真是令人期待!

喔,對了,今天是7月20日,剛好是人類登月五十二周年紀念日喔!

●黑糖,本名黃嘉俊,紀錄片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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