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7日 星期一

【文學相對論6月 二之二】鍾玲vs.陳義芝/死亡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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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文學相對論6月 二之二】鍾玲vs.陳義芝/死亡的黑洞

  人文薈萃

【文學相對論6月 二之二】鍾玲vs.陳義芝/死亡的黑洞
鍾玲vs.陳義芝/聯合報
鍾玲(左圖)、陳義芝(右圖)。圖/鍾玲、陳義芝提供

陳義芝:讓我枯萎成真理

小時候,家居荒僻,門前經常有喪葬隊伍經過,吹吹打打,顯示有人又去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印象最深的場景是後院鄰居辦喪事,帳篷連綿,白幡招展,天初暗時露天的燈光異常地飄忽,我憑窗遙望,光暈淒迷,不時有披麻戴孝的人影晃動。我一心想看那位清秀有淡淡雀斑的大姊姊……,想像她臉上掛滿淚水,自覺心中升起了與她一般的悲哀。

那時對死亡的感受不深,因為路邊、山坡或者田中央就有新墳舊塚,不同的「家」住的仍是同一個村子裡的人。狗哭風號聲中,天彷彿暗得偏早,但睡得也早,躲進被窩裡,不怕黑也不怕虛空的鬼。

死亡的意識真正揪黏心理是服空軍役時,一位單身老士官因公差出意外身亡,全分隊官兵魚貫瞻仰遺容。面皮乾癟的他,臉被塗抹得十分冶豔,人工的詭異令人心驚。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入夜獨守機場庫房,或在營區行走,腦中都浮現出那一張五官緊閉卻以紛紅駭綠招呼悼祭者的臉。我不自覺地認定他已成鬼。

人世間究竟有沒有鬼?

人世間究竟有沒有鬼?很多人如我懷藏著好奇困惑。

鬼是幻影還是實體?如果有鬼,應該是存在不一樣的空間維度,亦即三維空間之外的第四維空間?這一點,鍾玲很早就在探索,由她編劇、胡金銓導演的《山中傳奇》,就搬演一個書生為抄經而涉入人鬼混居的邊城,更在不明就裡中與女鬼愛戀、交歡。比較奇特的是,人鬼在同一維度交流並未改變人的能量。

鬼的可怕,來自人的心理,繪聲繪影的都是人,是人把鬼塑造得可怕。鬼無法現形,無法發聲,只好任憑人貶抑蹧蹋。

魏晉志怪小說〈宗定伯〉篇,倒是翻轉了鬼的形象,揭露出人的出賣行徑。故事說宗定伯年輕時,夜行遇鬼,共行途中,鬼有與人互助之心,人卻虛與委蛇屢現機巧之私,等到套問出鬼所畏忌之物,即將鬼化成一頭羊,賣得一千五百文錢。看!鬼才應該防人。

生與死脫不開關係

我常想,人若不會死,就沒有生死的體察、生死的思辯;人若不會死,為什麼植物要死、其他動物要死?世間若沒有生死幻化,世界就變成靜止的、死氣沉沉的(不!不可能有「死」這個字的意念,屆時不知將如何描述那種凝滯不動的狀態)。唯其有生滅,才能對應思想中的騰昇與墜落、自然界的黑暗與日光、人生中的記憶與遺忘……

我陽台上的花樹,葉面被蟲卵吸附時,葉子很快地就枯萎了,整棵樹若遭受蟲害,樹就垂危了。蟲為了求生,不得不寄生,這是物種之間的宿命,一如人為了存活,要狩獵動物,要刈割穀物。在自然生態中,死與生脫不開關係!

鮭魚洄游,蜜蜂交配

有一年我去北美洲,看洄游至河上游的鮭魚,河面呈現整片的通紅,一條又一條鮭魚□集在生的源頭,精疲力竭,透露瀕死腐敗的氣息。牠們曾經歷風雨海洋的試煉,躲過食物鏈的巨齒,也幸運沒被人捕撈,而今引導牠們洄游的磁場是生命召喚,消解了前此數年無時不在的死的威脅。文獻資料記載,鮭魚卵能長成鮭魚的,十不及一。

又一年,我在中國大陸山中看養蜂人清理蜂巢框,上頭密密巴附著蜜蜂,只見他選優汰劣似地剔除一隻又一隻蜂;掉到地上的蜂,有的僵直,有的還在顫抖。我問那人什麼緣由,他不搭理。我上網查,也無所聞,但知蜂后和工蜂非天生精卵不同,而是後天孵化後能享食蜂王漿發育快速者,成為蜂后;反之只能當一生勞苦又築蜂巢又採蜜的工蜂了。蜜蜂家族中的雄蜂,也沒好命到哪兒,牠雖擁有與蜂后交配權,交配後立即死去。

老耄能否回到嬰兒?

西方繪畫中的蛇,既屬死神意象,同時具有性魅力特徵。生死相依倚,說明死亡乃生命歷程的一個點,一邊是已成過往的實線;另一邊是未來未知的虛線。虛線的意思是不可能親身經歷,不可能形成生的經驗,一切都只是道聽塗說。

我讀過許多有關死亡的說法,但都是隔岸認知,並未長智慧。莊子說:「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的確,常聽老一輩人說,誰誰誰一口氣上不來,就走了。莊子又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們只能占住一方,沒有人踏足過死亡黑洞,沒有人能預知死亡,死亡的威嚇總是猝不及防,一般人倉皇,少有人能勇敢承擔。我的知交,前馬偕醫院院長楊育正醫師卻是例外。他曾罹癌應戰,過程艱險,病後卻不忌諱談死,出版了一本「深思生的意義,與死之歸屬」的書《在我離去之前》。書中引述葉慈(W. B. Yeats)的詩句:「陽光中我抖落花紅葉綠,/如今,/且讓我枯萎成真理。」枯萎成真理,真是隨著時間得來的智慧。

余光中的散文名篇〈鬼雨〉說:「莎士比亞最怕死。一百五十多首十四行詩,沒有一首不提到死,沒有一首不是在自我安慰。畢竟,他的藍墨水沖淡了死亡的黑色。可是他仍然怕死……」陶淵明〈自祭文〉,雖說「余今斯化,可以無恨」,但仍透顯「人生實難,死如之何」的悲哀。我於是想,人生的開始如果是從死亡中醒來,會不會使生老病死的「減法人生」轉成加法?但又一想,從老耄回到嬰兒,下一步又當如何?看來還是免不了輪迴。

鍾玲:讓我凝思望黑洞

人要是沒有經歷親人、朋友過世,大概不會體認死亡。第一次面對亡者是高中二年級。每天我們女同學三五結伴,由舊市政府車站下公共汽車,沿著愛河岸走到五福路的高雄橋,過橋去高雄女中上學。那個冬天早上六點多,曉霧在水面流連,走在河邊的同學尖叫兩聲,我們停在河岸的鐵鍊前,下望河水:就在我們腳下一公尺遠的水中浮現一雙潔白而豐滿的手,還露出短短一截黑色袖口。身體的其他部位藏在深綠的水裡。那時我想這女人一定跳河殉情,背後有淒美的故事。一個十六歲幼稚女孩的幻想啊!也許死者是男人,手看來豐腴是由於泡水發脹,烏腫的臉猙獰。

中國傳統的女鬼

1977年我在宋人話本小說中選了〈西山一窟鬼〉,擴充情節寫故事,在胡金銓指導下編寫《山中傳奇》的分場劇本。中國傳統中的鬼其實跟活人沒有太大差別。連神仙世界、閻王的陰間,也很人性化。我們接受輪迴的人生觀,陰陽消長互易的宇宙觀,跟西方善惡、神魔的尖銳對立觀念,是不一樣的。我們的女鬼多情豔麗,常跟書生談情說愛。女鬼樂娘(徐楓)沒有吸太多書生(石雋)的陽氣,因為要利用他把佛經抄完;女鬼衣雲(張艾嘉)為了愛情,更不會吸書生的陽氣,我按照傳統女鬼形象塑造她們。

亡魂會回來探望生者?

我東海大學同班陳同學是位浪漫情懷的詩人。三年級一天在校園他叫住我,跟我道別,說想回豐原家裡思考人生。他人瘦了,圓臉瘦成橢圓形。七天以後,他的弟弟趕到大度山上找一位老師、兩位男同學和我,要我們立刻跟他去豐原家裡,因為陳同學患了急性肝炎,已經在彌留狀態!我們坐計程車下午一點趕到他們家,他已經過世,躺在鋪在水泥地的草蓆上。他父親發抖的手把白床單拉開,我看見一大叢黑髮、臉尖得像橄欖核,褐色的,皮膚緊繃,露出牙齒。熟悉的同學死了怎麼變成跟他毫不相似的詭異模樣!

震驚的我,腦海中他生前死後的形象並列:褐色橄欖核的臉和眼睛閃爍星光年輕的臉。他過世當晚我回到女生宿舍,呆坐在書桌前四個小時,苦著臉想事情,漸漸他生前的形象占據回憶,他三年來對我默默的關愛,他死前四天還寫信給我,鼓勵我人生要發光發熱。在我發呆時,桌燈的燈座上有隻閃亮的綠色金龜子動也不動四小時,當時我真的認為他的魂附在金龜子身上,回來看我!我是不是太迷信?後來知道有一說,人往生後四十九天內成為中陰身,在陽世徘徊。不管金龜不金龜,他可能來探望過我。

絳珠仙草和隧道黑洞

如果死後靈魂不滅,臨終一刻陷在執著中,死後會困在那執念裡嗎?《紅樓夢》第九十八回,瀟湘館中病危的林黛玉迴光返照,睜開眼,床前淒涼只有紫鵑幾個僕人,就這一刻,正廳中賈母、賈政夫婦面前,熱熱鬧鬧賈寶玉和薛寶釵拜堂成親。黛玉嚥氣時「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

黛玉在愛恨情結中嚥氣。但是她並沒有下一輩子去跟寶玉愛恨糾纏。《紅樓夢》採用道教的神話架構,黛玉是仙界的絳珠仙草,應劫回仙界後,成為瀟湘妃子;寶玉是女媧煉的一顆五彩石,化為神瑛侍者。因為當年侍者給仙草灌溉,所以仙草下凡用一生的眼淚還恩。既然淚還了,恩報了,各歸仙位,就沒有下一輩子的糾纏。曹雪芹表現我們圓融的民族性,化解了糾結。

1990年上映黑澤明導演的《夢》,其中〈隧道〉描寫在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少尉所帶的部屬全部陣亡,不知道是在太平洋戰場還是中國戰場。少尉由俘虜營遣送回國,他步行回家鄉,穿過一個隧道,所有部屬在他身後列隊踏步。慘白臉孔的部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因為他們活在努力戰鬥、追隨長官的執念裡。少尉告知他們已陣亡,自己愧對他們,下令向後轉,他們才回到黑洞裡。這段電影呈現日本鬼魅世界的陰森。

現在的這一刻左右死亡

如果你覺得輪迴這件事存在,也許你會在意下輩子去哪裡。有一說臨終剎那的念想決定你下輩子去處。如果你們夫妻恩愛,生重病的另一半走的時候還全心掛念你,掛念沒了他你如何度日?沉醉於你們甜蜜的回憶。那麼他總有一輩子找到你,跟你一同生活。有些高僧臨終時發願生生世世為僧,以自渡渡人。有些人深信下一輩子繫於今生臨終一念,會擔心那時被負面情緒帶去貧病的一生,或墮入畜生道,於是他開始勤練臨終一刻的轉念方法,有用嗎?

我想到朋友嚴太太崔常敏,她是我認識的人之中,出家人不算,最認真行善的,今年八十七了。她和過世的先生1950年代開始在香港、美國、大陸經商、開工廠。1995年他們以三千萬港幣成立福慧慈善基金,用其利息和善心人的捐款每年向二十多間大陸的大專貧寒學生發放獎學金,還興建學校的圖書館。他們把獎學金直接頒給學生,以避免間接方式生弊病。2014年嚴先生過世以後,太太一個人繼續頒發獎學金,還寫信鼓勵學生。2017年我由澳門到香港探望她,看她年紀大了還每個月跑大陸,問她累不累。她說:「不累,我沒有做什麼別的,全是慣做的事,我會做到生命最後一刻,什麼時候走都沒有關係,因為沒有牽掛。」

她每一刻的現在都在做無我利他的事,臨終剎那必然坦坦蕩蕩,會去哪裡就去哪裡。

七月《文學相對論》

陳輝龍vs.吳妮民,將於7月5-6日登場 敬請期待!


  訊息公告
醫護不是超人 全民如何一起當抗疫英雄?
身處防疫第一線,石富元清楚知道病人不見得會一五一十交代自己的暴露史,再看到華航機師、諾富特飯店事件、宜蘭遊藝場病例,他已經嗅到,「風險明顯在堆高。」不只醫護!「大家要合作,就能往解決事情的方向走。」

兒子們都是已讀不回?
大男孩出了家門之後,似乎相當習慣、也很享受「被丟掉」的感覺。他們多半是悄然無訊也無息的。而我們給他們訊息呢?如果不帶問號、不涉及他們個人且急迫的事務,最正常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已讀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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