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5日 星期一

【文學相對論4月 二之二】姜泰宇vs.林立青/作家只是眾多身分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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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文學相對論4月 二之二】姜泰宇vs.林立青/作家只是眾多身分之一(下)

  人文薈萃

【文學相對論4月 二之二】姜泰宇vs.林立青/作家只是眾多身分之一(下)
姜泰宇、林立青/聯合報
姜泰宇。(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儘量保持誠實的主觀

●林立青

當然,有時候看上去有所保留的,卻反倒看起來像是全盤托出,我會把這些材料送給記者或其他朋友去做發表,因為我不該不能不敢寫,或者說不能由我來寫。只能擠牙膏式的把這些想說的故事「放出來」給旁人去發表,甚至自己成為了被記者寫入其中的對象,旁人以為我客觀陳述,但事實是我交不出虛偽的客觀,所以用誠實的主觀將自己隱藏起來,希望讀者透過透明的現身來理解我為什麼抱持如此立場。

說到底,我必須承認自己也做不到百分百的誠實,我沒有辦法保證絕對的中立客觀,但我求自己不為惡,儘量保持誠實的主觀。

但是儘管如此,寫作有時候還是會陷入無力,或許是自己覺得寫不好,也有可能是狀況變得比較差,更有可能是怕自己對不起被寫的題材人物,我想問你的是,你有沒有遇到寫作的挫折和痛苦,不經意或者是疏忽之下的傷害他人?

試圖以「絕對旁觀者」說著與自己息息相關的情節

●姜泰宇

立青:

關於寫作路上的自我懷疑,我想你早已得出解答。這世間每一件事情存在的軌跡都大不相同,卻又殊途同歸。曾經我在書寫的路上也曾懷疑過,是否同樣類型的內容,會將我們定型了,從此以後再也擺脫不得這樣的身分。十多年前我仍是青澀之時,也曾不安於這樣的狀況,直至今日這念頭並未遠離,僅僅藏在某個角落不去觀視罷了。後來我發覺,總有人是第一次與自己相遇,在文字裡或者在現實裡,那麼不管我們幾次的重逢,我們就是我們,不因為任何改變而變得了不起,同樣,也不因為任何重複而廉價。

到現在,我仍舊很想知道,在你各種工地生活中,那些人那些事。我覺得有一年的金曲獎頒獎,周杰倫上台領獎,說了一句:「誰叫我是周杰倫。」這句話分量很重,大致上幫所有創作的人述說了一件事,因為我是我,所以我能以這樣的狀況展現在所有人面前,不論未來是否有更改,滄海桑田,也就我們這樣的熱情不變。而,因為開始寫作之後感覺的急迫與不足,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這樣的急迫也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

還記得當年我初出道,得面對一個座談。座談的對象是中國知名的作家,談論的是寫作。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麼叫作「為自己而讀書」這件事。學生時代努力用功多半為了應付考試,真正出了社會才明白,想要在身上添加一些武器保護自己,或者攻克眼前的難關,那是多麼渴望的一件事。我閱讀、我準備資料,甚至拿出好久沒碰的日本文學史出來研究,為了一場不到兩個鐘頭的對談。

即便到了今日,我仍舊想像得出當年那種急迫感。

聽你說起,我才知曉原來我們竟是如此相同,或者這條路上,很多創作人,如同我們並非學院派出身,總是覺得自己踩在棉花糖上,雖然鼻尖的氣味香甜,卻無法否認那飄飄然其實不是很值得驕傲的事,而是一種努力想踏上堅實地面的動力。

立青,也許這條船上我倆手上並沒有槳,只能靠兩手划水前進,但除了寫作之外,似乎所有事情都是這樣。你趁著書展取消去整理屋舍、打工賺錢。像個鬥士,直面生活,直面寫作。腰間掛著工具包,人們總說你像哆啦A夢,背包裡頭什麼都有。

但你口袋裡最多的,是發現的眼睛啊。

因為我們發現,而且我們書寫,總會在記錄眼前一切的時候,覺得自己能夠寫下來的與眼前的樣貌,百不足一。對於「非虛構書寫」,誠實這件事情真的千難萬難。或許因為多年前我是小說創作為主,創作經過沉澱以及消化,絞盡腦汁的感受卻與現在的書寫大不相同。真正面對現實的創作,這樣的難關確實讓我左支右絀。怎麼樣才能將這樣的故事寫出來,而什麼形式的書寫才算是「對得起」當事人,或者對得起發生的這件事呢?後來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在說故事的時候,我會把自己帶離這件事情的核心,試圖以「絕對旁觀者」的樣貌述說著與自己息息相關的情節。雖然這有點難,但至少安全。至於是否對得起這件事情的本身……

我想,創作本身還是自由的,放縱自己的文字有時候並非不負責任,而是一種對於書寫的灑脫以及釋然。我倒是意外,從你的創作裡,我看見了對於書寫的揮灑自如,不曾想原來你與我一樣,有著相同困擾。而在書寫中對於筆下人物造成傷害,我想不會。如果我們帶著一個正面的眼光看待,你的手裡那些人物,自然活靈活現,有其生命的光芒展現,那並非誰的人生,而是你筆下的璀璨。如同你說的武俠小說裡的掃地僧,我們靜靜看著這裡人來人往,妥善隱藏自己的光芒以圖仔仔細細看著這人間百態。

最近你常跑市場,市場與工地的人生,有什麼相同的軌跡在你眼中發光呢?

每個人的同溫層都越來越厚

●林立青

泰宇:

看到棉花糖三個字我笑了出來,我多少也感覺過作家身分的不確定性,像是當我手上沒有案件工作時,身邊的朋友都會說「他是作家」,好像作家身分可以讓自己得到一層保護色,又像是出席一些場合時,會被身邊的人幫忙介紹,那種感覺我到現在還是抓不透,只是身邊的人搞不懂地更多,像是被認證應該會很自由快樂隨興,還有人問過我當作家後有沒有吸到大麻。

我出書以後,逐漸感到寫作也不是全然自由的,太多意見和討論圍繞在你的作品上,有些則是針對作者本人,那種被質疑的感覺其實是自己要面對,自己要弄得一身汗滿手油的才能夠繼續寫下去。這讓我沮喪過一段時間,而今看到你的文字後感到溫暖,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和朋友烤肉時被安慰,那時候有大師兄、盧拉拉、李佳庭和姜雯,我們幾個人聚在一起烤肉,突然有一種很幸福的感覺,尤其當大師兄和盧拉拉討論到該如何面對職業工作時,又笑又鬧的場景讓我至今難忘,我一直認為理解是文字最大的力量,相聚也是。躲回同溫層是溫暖的事,畢竟在工程群組討論最新工具永遠最快速得到回應,和一些作家在一起大家會說好今天不說拖稿。

你問到市場和工地,這又回到我正在寫的內容,說穿了就是社會大學社會事,這七個字人人聽過,但真的拿到面前解釋時,每個人的答案都有所不同,尤其在這幾年社會衝突撕裂得更嚴重,社會大學從知識經驗來自於生命經驗的自謙變成了嘲諷,社會事這三個字也從尊重既有存在的禮數文化變成了帶有黑社會味道的威脅。

說到底,每個人的同溫層都越來越厚,我有時候靈光來自於發現有能力跨一個領域表達書寫,那有些是寫在臉書上,寫著寫著可能會有機會變成一篇足堪帶著讀者互相了解的小路,那可能是不經意,也可能是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瞬間發現「這是應該要寫出來的題材」,把故事留下,等著夜間清晨的時候慢慢敲鍵盤成文字。

這些在我眼中發亮著,但時至今日我還是相信有些知識經驗技術無法用文字影片傳遞,只能在特定的文化和群體之中傳授經驗,看一百次的刺繡不會比真的上場刺一次來得懂刺繡,像是聽一萬首歌也不會變歌手,我身邊的人所讀的社會大學在我眼中一直有實踐和體驗,在學以致用並穩定的練習,知道自己沒有學歷保護下,努力從生命實踐裡尋找答案,這對我來說是真正的大學問。這不具實體的大學從生活經驗及周邊學習而得。可是難以記錄,常常寫著就忘了,就斷了。我總希望自己的文字能活得比我的名字還久,如果可以成為敲門磚或鑰匙,讓讀者走進去另外一個世界,那也就值了。

我始終認為文字最大的力量應該是讓人可以互相理解,文學是一門理解人的學問,記錄下人的苦難哀愁,喜悅感動,讓其他人看得懂人與人的故事,如何面對威脅、挑戰並且展示出屬於人才有的複雜性。只是難過於自己說壞故事的次數比說好的還要多,有膽交給編輯的終究是少數,更多都寫得難過自己的關。

好像你說的出過書以後,只是不想去看對於自己的質疑,但始終存在,我僅能抓住那靈光一動的軌跡,努力掙扎地留下一些什麼。把壓力從當下的自己,往後拋向過一陣子,過一年兩年後的自己來好好處理這些故事和題材。

或許你也是?

期許有一日戴上財神大頭 去遊戲人間

●姜泰宇

立青:

有一陣子我總會在傍晚家門口等待垃圾車,鄰居之間點頭招呼,偶然間也聽見鄰居閒語,這作家黑眼圈好重,莫不是有吸毒?

每每回想此事,總不由得心中莞爾,明白那些身邊的人對你的好奇以及想像。我想我是一樣的,雖然你我人生軌跡如此不同,但到了這一個地步,同與不同似乎就像你說的,我們仍舊賴在同溫層中,那便是美好。

在洗車場每年都會遇到財神爺來要紅包,帶著大大的財神頭,手裡搧著扇子,叮叮咚咚地,我總是明快地拒絕布施,我認為那不是「化緣」,因為我與他之間並無緣分可言,有的只有新台幣的交換。但我總會想,透過那個財神娃娃大頭的視角,從那兩個洞看出去,這個社會究竟長什麼樣。

大抵就像你說的社會事,每一個人踏進去的角度都不一樣,身處的空間也多有不同,而有好多人想知道你的眼內看見了什麼,那是挺歡欣鼓舞的。我甚至有個想法,能不能有機會我也來扮演一次財神爺,看看那個洞看出去的人間有什麼風貌,但終究僅止於想像罷了。也因為想像如此美好,現實那般蒼白,也才能訴諸文字,任由閱讀的人在我們的故事裡面徜徉破舊,自尋一些感受苦痛,而後繼續在各自的路上前進。

從實踐中獲取思維能量,大約是我們這類型作者最大的寶物。我曾在一本書上看到,有個記者為了想得知黑人被歧視的狀況究竟如何,將自己白人樣貌捨棄,化妝打扮成黑人的樣子,甫上火車,便遭受到了不同的眼光以及輕慢的言語。那確實像是臥底,也因為這樣臥底,更能真實感受到不同身分帶來的震撼。

這的確是報導文學的極致,偶然想起自己的作品,便覺得自己是那麼幸運,又是有點坎坷。我們無須化妝、更沒有扮演,如同靈魂錯置一樣轉換著自己的身分,但就像你說的,這個「社會大學、社會事」從來都不局限在我們工人的制服上,不在我們汗水乾掉之後衣服上的鹽痕,而是每一個足跡走過,都以彌足珍貴的心情悉心呵護,人生短短幾個秋,每一個瞬間都是那麼動人、那麼易碎。

有時候我也會想著,如果你戴上財神爺娃娃大頭,那會是什麼樣子呢?我猜你還是一樣腰間會別著工具包,叮叮咚咚之後看見店家水龍頭漏水,還會忍不住幫忙修理,拿出俗稱「貼布西魯」的止水帶,用最正確的方式幫忙纏繞水龍頭接頭,低頭的時候財神大頭晃啊晃地,還得分心用手推啊推。這是我小小的惡趣味,或許真有一天,我會報名與你還有魯拉拉一起去清理囤物癖的房子。不為了體驗什麼生活,事實上我想的,竟然是看看能賺多少錢。

有時候體驗為了寫作這件事,實在難以辦到。對我,甚至對你而言,我們人生早已不存在所謂的「體驗」,充滿了「生活」。體驗什麼呢?眼前遇到了就得衝過去,活下去多吃一口飯比什麼人生大道理要有分量得多。唯有這種努力前行的姿態,才能真正打滾在這個人世間,這個修羅場,經過幾許沉澱,我們才能書寫,才能娓娓道來這路上的一切。所以我明白,有些題材有些故事,我們必須經過很久很久之後,才有能力書寫,或者就像棋譜,有一些路線是看不清道不明的,唯有時間,最殘酷的也是時間。

立青,在文字當中,你是很強大的。在人生百態中,你是實實在在踏下每一步的。我總會想起,這樣的你,前些日子來洗車場找我時,恰好我有事不在,你與店長拍下一張要我出來玩的照片。以及去哪裡演講,拍下美味的食物照片(加上你那讓人憤怒的貪吃表情),甚至與我分享住宿地點有多麼漂亮。如果單單分享也就罷了,你總會加上很欠揍的表情,對我來說,這就是人間煙火,這就是你讀者所看見與看不見的那一面。

但因為你的表情太討厭了,我便在心中想像了一下。

會否有這麼一天,你設定一個企畫,來我這裡當一日洗車工,我肯定要讓你全身都濕透,來報仇每次看見你吃美食照片的痛苦。當然,如果換我與你去工地,我想我大概會累壞了,甚至中暑。光靠想像都很簡單,如你所說,看刺繡一萬次,也不如自己下手一次。

我期許有一日我們嘗試著戴上財神大頭去遊戲人間(順便化緣,看這人間有幾多人與我們有緣)。或者與你去一趟整理囤物癖的房間,看看一間房間能塞多少東西,又能在房間內被遺忘多少東西。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地……(下)

五月《文學相對論》張貴興vs.徐振輔將於5月3-4日登場,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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