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12日 星期二

【腦科先生說古今】汪漢澄/巫與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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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3 第486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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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札記 【腦科先生說古今】汪漢澄/巫與醫
【青春名人堂】哎呀呀 /現實生活
 
 
 
心情札記
 
【腦科先生說古今】汪漢澄/巫與醫
文/汪漢澄/聯合報

巫與醫的分合

我的醫生朋友當中,不少位有過被「神明轉介」的經驗,愈是名醫,這種經驗就愈多。病患生了病之後,在某個宮、某個廟問神,神明很明確地指示他該到這間醫院的這個科,找這位醫生看……這證明,神明都有在上網掌握各大醫院的門診時間表。

我通常對這種話嗤之以鼻,直到有一天,有一位患者說她那位通靈的師姊,堅稱她的病一定要來找我看才會好,讓我頓時陷入了天人交戰:我到底是該教訓病人不要迷信呢,還是該稱讚這位「靈」頗有眼光呢?其實,我也認識一些名醫,在病人的病情比較嚴重或是難以掌握的時候,會指點病人去燒香拜拜的。

通靈人或廟祝等,古時候稱為「巫」,從剛剛舉的例子可以看出,今天的「巫」與「醫」是處於一種分工明確,相互支援的關係。然而,在遠古時期,甚至在當今世界的一些角落,「巫」與「醫」卻是由同一個人身兼二職,一貫作業,不需要互相仲介的。

巫的專業,是能夠在靈界與人間來往無礙,溝通幽冥,斷言禍福,因此在部落中享有非常高的地位。他們的大事是為整個群體占卜吉凶、祈福禳災,小事則是為人治病。因為在沒有科學的時代,任何疾病都屬神祕不可解的超自然災害,沒有人為的解法,只能訴諸神靈,是以巫即是醫。日後則因為古代的哲學思辨風氣興起,漸與原始迷信分庭抗禮,巫與醫才終於一分為二。

許多文化中的巫,想像力與創意十分的豐富,有辦法自己構築出整個幽冥系統,不假外求。另外一些文化裡的巫們,則還能得到一些有趣道具的幫助。大自然中有好些植物,含有特殊的生物鹼成分,吃下去後作用在大腦,會引起一些妙不可言的感覺。比方一種名叫「賽洛西賓蕈」(psilocybin mushroom)的蘑菇,這方面的表現非常突出,服用後會感到靈魂出竅,脫離肉身,與天地宇宙合而為一,與神明祖靈溝通無礙。製造出這種幻覺的菇類,被稱為「迷幻蘑菇」。

早在一萬年前中石器時代的石洞壁畫上,就出現過薩滿教(Shamanism)使用迷幻蘑菇的場景。除了蘑菇之外,薩滿也會使用一種從多樣植物煉製出的死藤水(Ayahuasca),來達到同樣的效果。薩滿信仰系統能夠廣布於北亞、中亞、西藏、北歐和北美洲,要大大地感謝這些致幻植物。除了薩滿之外,美洲的原住民以及其他許多地區的部落信仰,也都懂得使用各種不同的致幻植物來進行宗教或醫療儀式,它們簡直就是「巫醫」們的天賜利器。

科學製造神祕體驗

上個世紀開始,一些科學家為了研究與治療的需要,把腦筋動到這些有趣的植物上,用它們做了不少實驗。其中特別有名的一個,是哈佛醫學院的精神科醫師沃爾特·潘克在1962年做的「聖周五實驗」。他給予十位實驗組的學生賽洛西賓蕈的萃取物賽洛西賓(psilocybin),而給予對照組的學生們安慰劑。結果服用了賽洛西賓的那些學生,絕大多數都產生了濃烈的神祕體驗,感覺與一種神聖高於一切的存在相親近,感受到深刻的喜悅、感恩、溫柔、愛、和平與敬畏。接受了安慰劑的學生當中,則沒有任何一位有這個福氣。

這個類型的實驗,之後被其他許多科學家重複或模仿,都得到類似的結果。更妙的是,有些被賽洛西賓引發了神祕體驗的受試者,此後對自身與環境的態度也產生了明顯的變化。他們對事情的情緒反應變得比較正向,社交上變得更為積極。即使到了長達二十多年之後,他們對實驗當天的體驗依舊印象清晰,而那個體驗對他們的人生態度所產生的正面影響,也都還持續存在著。

這些實驗的結果,可以說有著驚人的啟發性,因為它們證明了「天啟」的發生,並不需要有老天的介入,用藥就可以辦到。賽洛西賓的化學結構與大腦中的血清素(serotonin)相當類似,所以會強力地對血清素接受體作用,而血清素是我們腦中很重要的一種神經傳導物質,與多種腦功能(包括我們的情感)有很大的關係。想要體驗「開悟」或「通靈」,並不需要長期的修煉或是虔誠的信仰,只需要把我們腦中的神經傳導物質改變一點點就行。

除了賽洛西賓蕈之類的天然植物外,還有不少人工合成的致幻物質,例如1930年代被意外製造出來的麥角酸二乙醯胺(LSD),也具有獨特的致幻作用,曾在美國等地被嬉皮、藝術界、音樂界,以及一些新興教派廣泛地運用。不論是天然抑或合成,這些物質對人類的影響是典型的「兩面刃」。對任何人來說,致幻物質在大腦所製造出來的幻覺、歡愉感與「開悟」,顯然都是不小的誘惑,但隨之而來的成癮、濫用和健康危害,卻使得它們總體的弊遠大於利。

不過,在現代科學家以及醫學家的手中,這類的古代「巫工具」卻打開了另外一扇窗戶。由於這些物質對人腦感情反應與認知功能的巨大影響,有不少醫師與腦科學家們,已經開發出運用它們好的那一方面的作用,來治療許多神經或精神領域疾病的方法。不僅如此,藉由研究致幻物質改變神經傳導功能的機制,以及它們所導致的複雜心智與行為變化,這些巫工具也漸漸成為解碼人類大腦奧祕的一把鑰匙。

曾經在原始部落一身二職,後來因正統醫學出現而分道揚鑣的巫與醫,經由奇妙的致幻物質為橋梁,好像又漸漸地走到了一起,古代巫的工具,成了現代醫的利器。關鍵在於,人們對於同一件東西,或則編織神祕的色彩,用以加深人們的蒙昧,或則賦予理性與科學,以資增進人們的福祉,這同樣也是典型的兩面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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