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3日 星期二

【生活進行式】張玉芸/生命之始有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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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4 第4798期
 
精彩內容
 
心情札記 【生活進行式】張玉芸/生命之始有一道裂痕
【話題徵文:經驗的養分】劉彥辰/大迫降
【青春名人堂】夏夏/刀
 
 
 
心情札記
 
【生活進行式】張玉芸/生命之始有一道裂痕
文/張玉芸/聯合報

彎腰一探,邊緣處有一棵小樹苗

那是一座大約一公頃的花園,擁有登高望遠的好視野,而其高處是一座觀景台,中央位置擺放一組銅鑄雕花式樣的桌椅,隨風飄來的一片枯葉正好停泊桌面,遠方天空有幾隻海鳥由遠而近飛過來,但看不出來牠們究竟是出發還是歸來?更遠一點,有一片忽隱忽現的山丘。晴天時,山谷高高低低,如詩似歌;陰雨天,山的形狀被雲雨吞沒,與天空失去界限,變得模糊。觀景台的周圍有一株一株的黃色水仙花抬頭挺胸,不顧一切地綻放。彎腰一探,邊緣處有一棵小樹苗,迎著風正在抽長。再仔細一看,是櫻桃樹。

追溯一棵櫻桃樹的由來,或許必須從那隻斑尾林鴿振翅飛起的那刻說起。

那是一個微風溫馴、日曬暖和,玫瑰舒展花瓣、吐露芬芳的好天氣。有一隻體態輕盈的斑尾林鴿,從深藏於老松樹繁茂枝葉裡的窩巢中蹦跳出來,他的體型略為瘦小,看起來像一隻還在發育的年輕小鳥。他優雅展開銀灰色的羽翼,在陽光下閃著光亮;頸背上方有著隨意一抹的白色筆觸,更顯神采得意。他首先降落在一座池塘邊,戲水一會,接著翩翩然臨到池塘邊的一棵櫻桃樹,稍作歇息。他高踞樹梢,歌唱數曲,聲音低沉帶著磁性,左顧右盼。年輕的斑尾林鴿看著櫻桃,啄食了一下,察覺到它可口多汁--若以人類標準來看,此刻的櫻桃距所謂的成熟尚有一段時日,但關於果實的成熟度,或許鳥類世界另有一套標準。

斑尾林鴿初嘗櫻桃美味,一顆接續一顆啄食,無法停止,好像上癮一般。他在枝頭間跳躍,從這一端到那一端,忙碌享受大地的賞賜。他的腳爪緊緊攀住枝頭,時而低頭享用果實,時而機警抬頭探望,有一回甚至因為過於專注,頭重腳輕,失足跌落,他急忙翻個筋斗,站立起來,快速抖動翅膀站穩,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食用果實。隨著日頭移動,陰影的方向悄悄變動,櫻桃樹下已經聚集成堆果核,一粒一粒靜靜躺在地面,是一片等候的姿態。它們就在那裡,任憑日烤風乾雨擊。時光隨風掠過,其中,有一粒果核還保留殘餘果肉。

發芽處,是喜鵲啄過的一道痕跡

這時,來了一隻剛剛出生不久的小松鼠,他蹦蹦跳跳四處尋找食物,張著一對圓滾滾的大眼睛跳躍到櫻桃樹下,在種子堆裡發現了那顆尚有果肉的果核。小松鼠笨拙地用前爪撿起來,學習母親覓食的動作,可種子太小,掉落下來,再試一次,成功了。突然,一隻黑貓出現就要撲過來,就在這片黑影快要抵達時,小松鼠拔腿就跑。逃命要緊,松鼠隨手扔棄果核,這顆果核再次落地。

果核落在一片綠色的草地上,碰觸草葉時輕輕彈跳一下,這時飛來一隻降落草地的喜鵲,他在輕快跳躍中叼起這粒果核,啄了又啄,啄了又啄。果核位置隨之挪移,直到變得光禿、食之無味,喜鵲逕自振翅飛走,張開黑白分明,宛如扇形的羽翼,在林間留下美麗身影。這被丟棄的果核恰巧墜入一道石縫,在窄小的空間裡與泥土相逢,緊密依偎。土壤軟度完美,濕度也夠,適合安身立命,萌芽發展,果核遂成為一粒種子。發芽處,是喜鵲啄過的一道痕跡。

或者,也有可能只是一個路人將一顆食用過的櫻桃隨手一扔,果核掉落在人行道,並停留在水泥地表面一段時間,經歷幾陣強風吹襲,連滾帶翻抵達土地。土壤友善,營養素豐富,而陽光充裕,水分也足,小種子緊緊貼住大地。天時地利人和,就在大地的保溫箱裡,果核滋長成為一株小樹苗。種子發芽之處,正是經歷幾番豔陽高照後裂開的那一道傷疤。

另一種可能,這顆果實始終懸掛在樹梢的最高之處,是一顆被遺忘的櫻桃。隨季節往冬天的方向移動,它依舊高踞枝枒,迎風吹拂,晃頭晃腦。幾度烈陽照射,幾番狂風襲來,它逐日乾癟。突然一場大雨從天而降,將它沖落至地面。沖刷在地上的這一顆果核,經過各種天候的考驗,又日以繼夜與土壤親近,體內悄悄發生變化,新生命醞釀中。而萌芽之處正是掉落之前,與石頭撞擊的受傷部位。

一棵櫻桃樹,它的身世是一個謎。生命之始,總有一道裂痕。

【話題徵文:經驗的養分】劉彥辰/大迫降
文/劉彥辰/聯合報
來美國讀書一年了。有天起床,發現天有異象,整個舊金山煙霾滾滾,窗角屋簷電線桿都是紅的,彷彿迫降火星。親友陸續傳來關心,有獵奇也有擔憂,我反倒一片淡定。自疫情爆發以來,我將自己反鎖在視窗裡已超過半年,反警暴示威讓街道下起金屬與玻璃,近來炎上,無處不燒盡,不遠的將來還有一場世紀選舉。人何寥落鬼何多,早練就金剛心。

又有天,十多年沒聯絡的朋友得知我也來自討苦吃,不辭百里開四小時車來訪。他撐過了幾千天,剛拿到綠卡,正為下一步打算。回顧過往,他忽然有感而發:「台灣不是很愛講國際觀嗎?國際觀就是見怪不怪。」我們都發現了遠方其實不夢幻,反而醜醜、歪歪的,還讓人疲憊。但你會因此堅強,並長出新皮,生出心胸。

【青春名人堂】夏夏/刀
今日登場/夏夏/聯合報
「她的日子過得真像一場作了太久的夢,可是她也注意到年月也會一眨眼就過去。」--《雷峰塔》張愛玲

還有兩天才放假,為了哄孩子於是經常說,你乖,等放假帶你去菜市場看阿伯削鳳梨。

終於等到放假,早上全家懶懶地起床,懶懶地梳洗吃早飯。一到外頭見到太陽精神才來了,又跑又跳,看池裡的蝌蚪池邊的綠葉帶橘紅邊,追著蝴蝶跑又撿樹下果子,玩得滿頭汗。我心裡想著孩子這下應該玩夠了,最好能吃完中飯沾到床就睡著,我才好做點家事和準備晚餐。

去買鳳梨了,我喊著。

這一攤只賣鳳梨,按大小分價格,太小的吃幾口就沒了,太大的飯後吃了撐肚子,我通常買中等個頭的。老闆說,先去買別的吧,等一下才能幫妳殺。原來是假日生意興隆,檯面上鳳梨賣到所剩無幾,老闆忙著開箱上架。

到隔壁菜鋪讓孩子選愛吃的菜,豆莢、番茄、小黃瓜,要拉去結帳時又喊著要了一顆花椰菜。孩子搶著要提菜,幸好賣菜的阿桑不嫌麻煩,笑著說,小孩都是不會的時候愛幫忙,等會了就喊不動了。

輪到我們家的鳳梨要削了。Y把孩子抱得高高的,老闆短刀起落兩下,頭尾皆去,露出黃澄澄的肉,帶汁,看了更渴了。接著先削半圈皮,取塑膠袋套著,再削半圈,十來秒就成了,還一邊誇口他的鳳梨從潮州來,甜。是真的甜,上禮拜才買過一顆,三兩口吃盡,連盤子裡的殘汁都舔下肚。

市場對面過廟口,轉進鋪紅磚道的巷子裡有一家收舊貨的店,家電、玩偶、器械等,以眾物為背景,前頭擺了非常不起眼的摺疊桌,賣甘蔗。每個禮拜都路過,這次碰上有個婦人騎腳踏車來買才注意到。

削甘蔗也是好看的。

特殊的刀子,好像削果皮的刀,但尺寸長了許多。老闆削鉛筆似的,一邊轉動細長的甘蔗一邊快速刷下細長的皮,聲音也刷刷響著,露出鮮白的多汁纖維。每削一節,拿刀輕砍,甘蔗應聲截斷,不一會兒,塑膠袋裡裝滿整齊排放的甘蔗。孩子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那是吃的還是玩的。冰過的甘蔗放進嘴裡,猛力咬下一口,邊嚼邊吮著甜甜的汁液,既是吃也是玩,是如今不再常見的童年記憶。

還喜歡看人賣四神湯。攤子中央是熱湯,鍋蓋一掀,老闆的雙手在熱氣騰騰裡如施法,高高拉起事先煮好的鉛白色豬腸,快刀剪成小段,落入盛好的湯中,再添一搓味精。做孩子時不只一次拿色紙裁成長條,模仿剪腸子。

孩子是不許碰刀的,因此愛看大人拿刀,特別是使刀時專注的神情。

孩子的年歲也像刀切,一截一截地沒去,一截一截地抽高長大。愚鈍如我,要到長大才明白,落刀的速度短,磨刀的時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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