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0日 星期五

【閱讀•傳記】張作錦/他從花蓮帶一盒麻糬送我──我那本小書《姑念該生》換來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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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閱讀□傳記】張作錦/他從花蓮帶一盒麻糬送我──我那本小書《姑念該生》換來的溫情
人文薈萃 【書評□散文】劉叔慧/作家口袋裡的那枚硬幣
【書評□小說】夏樹/私の李伯大夢

  今日文選

【閱讀□傳記】張作錦/他從花蓮帶一盒麻糬送我──我那本小書《姑念該生》換來的溫情
張作錦/聯合報
《姑念該生》書影。(圖/天下文化提供)
齊邦媛教授也有短柬來。她太寬厚,總要給作者一點鼓勵:「《姑念該生》讀來倍感親切,許多故人往事,都在書中隨時光流湧回心頭,溫暖親切,正派的人生令人懷念。」我們那一輩的人,很珍視人生是否「正派」,現在恐怕已不合潮流了……

曾章欽先生,一位年輕人,住在花蓮,他買了一盒當地名產「手工麻糬」,那天「百里迢迢」帶到台北來,當面送給我。

他讀了《姑念該生──新聞記者張作錦生平回憶記事》,知道我青少年時期的坎坷,因為挨餓,在馬路上撿到四顆麻糬,飽餐了一頓,直稱人間美味。曾先生送我麻糬,一方面是慰問我當年的辛苦,一方面也可能在提醒我,人不可忘本。

那天是2019年11月10日,在「聯合新書發表會」的會場上。所謂「聯合」,還有高希均教授和王力行發行人。「天下文化出版公司」的同仁,本來要為《姑念該生》辦新書發表會,我堅決「婉辭」,因為不值得也。高、王兩位「領導」可能怕我的小書全無宣傳,沒人買,使公司賠錢太多,所以用他們兩位的新著為我助陣,將高教授的《文明台灣──60年的學與思》和王小姐的《你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少》以及《姑念該生》,併在一起,合為一函,辦「聯合新書發表會」。由於高、王兩位的號召力,當天高朋滿座,我無法一一列舉他們的大名。倒是嘉義大學名譽教授王克文先生給我一個驚喜,當年「從流亡學校經軍營是到台灣最短的距離」,我們的身世竟然相同,又是同年,又是同鄉,可惜當場沒有多少時間「敘舊」。

孫震教授也到場,且講了話。他是著名的經濟學家,且擔任過台灣大學校長,如果不是在報館工作,我怎麼會有機會認識這樣的學者?

孫先生接到我的贈書,用line告訴我開始讀了。我很緊張,寫信給他:「只能請你留作紀念,你真讀它,不免讓我坐立難安。」他答覆我:「我當然認真讀,順便給兄作校對,我還邊讀邊流淚呢!」孫教授是山東人,少年隨家庭來台,當年生活也並不優渥,對我青少年時期的境遇,可能有些「感同身受」的地方。他作「校對」可非同小可,書中很多事實和筆誤之處,都被他「校」出來了,使我無地自容。

聯合新書發表會那天,三位作者都要發言,我最怕在人多的場合講話,因膽怯而辭不達意也。孫先生講了他自己的小故事給我壯膽:「弟小時候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一次講到一半忘詞,鞠躬下台。一次聽前面講者都講標準國語,而弟只會(山東)平度土話,沒敢上台。回到學校,老師隻字不提,好像沒這回事。太了不起了。」孫校長像他當年的老師一樣,很會寬恕和安慰別人。

我有一位「忘年交」張祖詒先生,今年高壽102歲了。他多才多藝,既可以草露布,在總統府任副祕書長時,幫蔣經國總統寫文告;又可以在97歲時開始寫長篇小說《寶枝》及旅遊散文《現代逍遙遊》。

他接到我贈書後寫信給我:「我要萬分感謝《姑念該生》給了我極大幫助。九月中我得了帶狀疹,針藥俱無大效,以致坐立不寧,寢食難安。幸好收到大作,專注捧讀之餘,竟然忘了痛楚,從首頁到尾頁,一篇不漏,連續十多天,讀畢全書,我的疹也已接近尾聲。」他還直說:「有幾點高論我不敢苟同」,但仍然鼓勵我「無損我對作者的敬重」。

我素所欽敬的嚴長壽先生,他的長信讓我感動,他做過亞都飯店董事長和很多國際及慈善工作,最後選擇到台東鄉下從事「偏鄉教育」,幫助弱勢孩子,使他們有書可讀。

他在信中說:「我要特別感謝您這本回憶錄的出版,它讓我們重新又回顧了那一段新聞可以期盼的美好歲月。」

他又說:「讀完新作,也等於帶我們又回顧了一次這個大時代無可預期的變化……決定選擇把握尚可發揮的有限餘力,從事最基礎的社會改革工程──『偏鄉教育』。」

齊邦媛教授也有短柬來。比起她的《巨流河》,我的小書連「涓涓細流」都談不上。但她太寬厚,總要給作者一點鼓勵:「《姑念該生》讀來倍感親切,許多故人往事,都在書中隨時光流湧回心頭,溫暖親切,正派的人生令人懷念。」我們那一輩的人,很珍視人生是否「正派」,現在恐怕已不合潮流了。

我是一俗人,難得有藝術家的朋友,但結晶釉大師孫超先生不僅是藝術家,而且是這一行中世界第一流的。

孫超1929年出生於江蘇徐州,是我的同鄉。而其青少年時期遭遇的坎坷,也與我差相彷彿。他8歲時即因戰亂與家人失散,最潦倒時以乞討維生。直到15歲,憑兒時記憶尋回老家,但老家已片瓦無存。1949年隨軍來台,在軍中自修繪畫。1962年退伍,1965年以35歲「高齡」考入國立藝專美術科雕塑組學習。我28歲考進政治大學新聞系,自以為已創造紀錄了,而孫先生更「勇猛精進」得多。

孫超畢業後進入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參加國內外各種陶藝展而嶄顯他的才藝,也得到應有的聲名。1982年在台北縣三芝鄉建立自己的「田心窯」,燒製出自己的風格。在歐洲各國參加多次展覽和訪問,作品並得到各大博物館典藏後,孫超決定改創作品風格,從「做結晶釉的孫超」,轉變為「做彩釉畫的孫超」。我多次到他的「田心窯」參觀,即使一個外行人,也能感受到那種氣勢磅礡大色彩的震撼。

我寄書給他,他打電話跟我說,我們有相似的遭遇,我以為他指的是少年生活,卻原來不是。

文化部2019年12月在台北市「新光三越」A9館,辦「國家工藝成就獎展覽」,另闢孫超個展。展場播出影片,孫超有一段自述是我以前和他聊天時沒聽過的。原來他35歲考藝專時,高中畢業證件是假的,教育部審查之後說:「姑念該生向學心切,准予報考。」我這才知道,他說我們有「相似的遭遇」是什麼意思。我寫信給他「抗議」:我張某人考入政大新聞系,證件也是假的,都讀到大二上學期了,教育部發現後,卻要我退學。經我多方奔走解釋,才判決「姑念該生向學心切,著記兩大過留校察看」。同樣假證件,同樣「犯行」,教育部卻執法有輕重,知道你是未來的大藝術家,就如此「勢利眼」也!

他接信後,打電話來,又談又笑。他耳朵稍微重聽,需要他年輕的太太魏彤珈在旁協助,我們就相約下次見面「細談」。

東海大學榮休教授馮以堅先生,是有名的書法家,他書贈我一幅字:「支離四海干戈後,喘息炎方數島間,兩代經營胎化骨,一朝翻覆飛夢煙。黑金遍野憑誰問,朱紫盈朝兀自喧,歲暮風飆寒徹骨,南飛烏鵲久盤旋。」感時傷世,俱在紙上。

也有的朋友非常體貼。當年單騎走天涯的「藍駝勇士」胡榮華,在給我的信上,結尾不忘問道:「字夠大嗎?」他知道我是「弱視族群」,讀書要先列印放大。

韋志武先生夫婦都是90歲,飽經世故,他問我,當年「感時篇」那些文章,「評論當代大人物,指名道姓,不假辭色,很是為你擔心。」在這裡可以告慰韋先生的,台灣雖正在「禮毀樂崩」之中,但迄目前為止,尚還有基本的法治人權。

以上舉出這些前輩和朋友的大名,非敢借他們的盛名以自炫,在為人間溫情留一些痕記也。


  人文薈萃

【書評□散文】劉叔慧/作家口袋裡的那枚硬幣
劉叔慧/聯合報

推薦書:吳鈞堯《重慶潮汐》(聯合文學出版)

「雖然十多年過去了,我老了,疲憊了,但這一條街會是我的留戀,尤其當一條街,愈來愈像一條河的時候。」(〈站在停止營業的書店台階上〉)

散文這個文類總被以為技術含量相對低,我們從小在學校所習的作文,大概都可說是廣義的散文,網路媒體普遍之後,從部落客到網紅寫手,更加稀釋了散文這個文類的技術門檻,各種名目主題的徵文活動,全民來寫作,散文有何難?

散文易寫難工,鈞堯的新作《重慶潮汐》以重慶南路/西區為縱軸;作者在幼獅文藝工作的十餘年為橫軸,組裝了一個記憶的立面圖景。字面上的重慶,是從幼獅公司所在的重慶南路延伸而織就的台北西區,中山堂總統府新公園城中市場……那是老台北人記憶中的繁華之地,彼時東區仍是荒地蔓草,房舍寥寥,台北市府新大樓在1994年才搬遷到信義計畫區,而後新光三越華納威秀進駐,台北的繁華地標開始傾斜,以重慶為名的西區漸漸成為另一世代的生活圖景。

我與鈞堯同代人,所有北部國中生都削尖頭要進北市聯招的明星學校,當年考上景美女中,但家在新莊,景女在木柵,沒有捷運的那年代,每日清晨得趕最早的六點發車的三重客運,到中華路接駁轉252公車,黑書包黃襯衫,拿著狄克森片語一邊瞌睡一邊背。中華商場還沒拆,火車每日叮叮噹噹穿越市區的肚腹而過。下課便在重慶南路的書街徘徊,在救國團經營的蓮園打橋牌,那是我們年代的文青記憶啊。

一條街變成一條河,同代的青春記憶在十餘年後被鈞堯記下沖刷過的新地景。重慶為經,潮汐為緯,鈞堯令人佩服的好記性,素描即景,有時草草有時工筆,作為一個作家同時又是專業編輯人,鈞堯此書和宇文正的《文字手藝人》可互文並看,都記下一段文化風景。這類的自傳散文,好看的便是人事流轉,洞明的作家之眼看穿時空的破口,捕捉瞬生瞬滅的人間百態。重慶未曾消逝,只是音容不再,書街寥落;朱天心《擊壤歌》裡的公園號酸梅湯,猶在也已不在;總統府前已是凱達格蘭大道,記憶不會反轉,但正義必須轉型。

近日重看了一部大學時期非常喜愛的老電影《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克里多夫李維飾演的男主角,想盡辦法要穿越時間去尋找七十年前他曾相戀的美麗女子,在此後無數時間旅行穿越題材的電視電影消耗下,這部老電影的時間旅行設定實在是單薄傻氣,更像是一種自我深度催眠──細密的重現七十年前的場景、物件、情境。總之,他終於成功穿越並找到他一見鍾情的戀人,卻在甜美戀情正要展開之際,無意中被上衣口袋裡一枚1979年的硬幣帶回現代,永別了他的戀人。鈞堯細密重現了九○年代的西區和藝文圈,城市街景,人物風流,每個篇章後的註腳「點潮汐」,便是那枚上衣口袋裡的硬幣,帶著讀者回到當下,並深深的明白,我們與那九○年代的風景,已然永別了。


【書評□小說】夏樹/私の李伯大夢
夏樹/聯合報

推薦書:李紀《私の悲傷敘事詩》(九歌出版)

張愛玲有一經典散文〈私語〉,揚聲吐氣道出自己「永遠在那裡的」,家事、家人、家世,這些我們都愛聽,祖師奶奶攤在陽光下的「心腹話」,一下子沉入水底削肉剔骨,一下子浮出水面今夕何夕,最後以一句「在舊夢裡作著新的夢」堵歲月悠悠之口。這樣的夢,「可愛又可哀的年月呵」,千年來更深人靜,拍板「托,托,托,托」的,還在耳邊響起。

如果說,張愛玲「嘁嘁切切絮絮叨叨」的私語是舊夢裝新夢(或說新夢裝舊夢),那「充滿作者主觀情感色彩」的私小說,更是夢的方程式了。舊的不去,新的又來,睡夢、白日夢,美夢、噩夢,思春的,迷失的,遺忘的,夢遊,夢囈,主或客,蝴蝶還是莊周,有解無解,已知未知,甚至前世今生,他鄉故鄉,都可以在想像和自敘的年月裡,找到隱身之所。

詩人李敏勇以李紀筆名寫「我」──「一個戰後世代文學青年的青春腐蝕畫」──《私の悲傷敘事詩》,就極具大隱隱於夢的私小說意味,「在虛構與非虛構之間存在」,有我無我,夢耶非也。從序曲到終章,歷經青春成長,情愛收放,時代探索,以十四個私密短篇,撫今追昔,緣起幻落出一長篇的李伯大夢。先回憶,再想像,先鋪陳,後解構,從初心到蛻變,起於浪漫,終於悲傷,一路走在夢的時光之河。

李敏勇寫詩寫文,夢想所到,人事時地,當然與文學追尋相為交映。〈浮雲〉過眼何去,人生〈逆旅〉何從,浪跡立志,形塑自我,藝文風潮裡漂流半生。戰後世代我們的島,政治社會大變遷,李敏勇藉著〈浮萍〉一般的往事,丈量出詩境、心境,與現實的距離。《草笠》,《現代詩》,《藍星》,《創世紀》,凡走過必有自己的影子,主流、非主流的詩之孤獨國,我們為之嚮往,也為之迷惘。自畫像,自敘詩,兩條主軸應許一生,手心是私的掌紋,手背是詩的肌理,反掌之間,在同輩詩壇文人旋身錯手,宛如走馬燈的時空背景中,不時明來暗去你我之間的情感教育,相當迷人,也是唯一。幾個篇章寫初戀梨花,春天女孩,繾綣朱夏,此岸與彼岸,我幸與我命,漫漫長路,悠悠我心,沒有什麼比此時此刻,這樣的曲終,更讓人悲傷如詩了。

說是不一樣的李敏勇,卻有著無法抹滅的個人色彩。「是我,也不盡是我」的小說筆法,對照張愛玲的「永遠在那裡」,多了點創作想樣的閱讀興味,但耳邊響起,傳聲入密的心腹話可一點都不少。「私の回憶」恍然入眼,「詩的回憶」默然於心,不教條,不譁眾,豈止有「某種世代像和時代像」,更撐住了每個薛西弗斯心中的滾動巨石,在人生半山腰,停下來看看今晚的月亮。

我們是越看越清醒,越看越懂得,李伯大夢的背後,慢慢消蝕的,是明天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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